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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觉和领悟之路
-奉献给因患神经症而烦恼的人们
〔日〕森田正马著
〔日〕水谷启二编

王祖承陆谢森褚玉雄蔡军译

复旦大学出版社


前言
本书的题目是《自觉和领悟之路》,在这里所谓"自觉"就是深深挖掘自己的内心,以便清楚地了解最深层的本心。由于有了自觉的特征,我们就可以丢掉自己的迷惑,朝向自己的本心,正确地作出自己的行动;并能发现他人的真心。同时,在这里所说的"领悟",也就是指从各种束缚中脱逸出来而达到自由自在的境地。因此,既可以理解为宗教中所称的"领悟",但又不同于被大宗教家所称的"领悟"。它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存在的,可使日常生活明亮、快乐,具有获得生活乐趣的特征。
在我们的人生中,充满了种种烦恼和担心,这有很多原因。如精神活动被束缚以及生活态度的错误,其中最典型的则是所谓的神经症。这类人往往在身体上没有什么异常,其他人看来也不认为他是病人,但他本人却因此而烦恼、痛苦不堪。有时我们也有这类体验,实际上往往都是精神方面的原因所致,用药物治疗并不是根本的治疗方法,而是精神上的开导、生活上的指导却往往可以指点迷津,得到生活乐趣的真谛。
这就是森田正马博士所使用的方法。它不仅可以治疗神经症,而且在指导人生方面有非常大的效果,并已得到日本国内外学者的公认。森田博士把对神经症的治疗之本称为"再教育"。通过"再教育",可以纠正至今还很顽固的病症,而且对那些无可救药的、抱着悲观消极的人,可使之成为开朗、活泼的人,同时使这些人也能自觉地挖掘自己的本心,从而找回已失去的人性。
为了开展这些再教育,就有了"森田式家庭疗法"。就是使患者在家庭的气氛中自由地工作,并能使他们互相袒露内心进行自由交谈。在森田博士的家庭诊疗室中,每月召开一次"形外会",患者都可以自由地交谈,接受森田博士的评判,因此出席这样的活动对大家来就都是非常快乐的。如果回忆起来,简直比大学生活还要有趣。森田教育在促使自己个性的形成则远比学校教育为好,因此也可以说这是"人生大学",或者是"教养大学"。
当时,我是东京大学的学生,住宿在森田博士家里。座谈会上,我坐在小桌子旁,担任记录工作,然后请博士过目,经博士重新修改后,在医学杂志《神经症》上连载。文章发表后很受欢迎。
我在那时就深信,这些记录很有保存价值,可以长久地留存于世,故尽可能记录得详尽一些。本书把当时的记录,作了文字上的润色和整理,汇编成集。
座谈中使用了许多宗教用语,则有下面一些现由。
森田博士是个科学家,任何场合都是从科学角度思考问题,发表见解的。但在当时,神经症体验疗法是博士首创的新领域,没有现成的合适的科学用语,而借用古代经典语言来说明反而便捷。另外,博士对佛教及东方哲学思想的研究,造诣很深,因此能自然妥切地运用经典语言,说明博士在这方面素养的博大精深。
当然,关于"神经症"的独特学说和疗法,是作为一个医学家长年研究,探索所确立的成果,与宗教没有直接的关系。我认为由于他年轻时代开始醉心于佛教和东方哲学,有很深厚的素养,故达到了重于分析的西文医学未能企及的境界,为创造神经症的根本治疗方法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从另一角度说,博士开拓了科学和宗教互为贯通的研究新途径。博士的思想是"科学也好,宗教也好,都是为了人类更好地生存,提供达到安身立命的方法。它们之间并不相互排斥。"
他对精神医学和宗教思想的深刻研究和理解,以及在自身青年时代痛苦、迷惑的体验中得到的人生哲学,并为本书所收集的座谈内容,增添了丰富多彩的情趣,其思想内涵具有渗透人心的力量。
最后,向为本书的面世付出巨大努力的白杨社长中村洁和编辑主任小林洮,表示衷心的感谢。
水谷启二自觉和领悟之路 


目录 

一个强迫观念症患者的告白 

第一篇对神经症的正确理解和治疗方法 

第一章这样来治疗社交恐怖 

一、社交恐怖治愈的病例 
二、神经症症状是主观意识的产物 
三、赤裸裸地暴露自己 
四、不要被暂时的现象所束缚 
五、不是练习,是实践 
六、怎样才能与人有共感 
七、坚强来自软弱到极点时 
八、为了达到正确的肯定 
九、与上级交往时的态度 

第二章摆脱束缚的方法 

一、何谓被束缚 
二、被束缚的实例 
三、不要被方法论所束缚 
四、君子重义,小人逐利 
五、心理活动要顺其自然 
六、神经症患者的"生的欲望" 
七、为了家庭的美满 
八、迷惑中的是与非,亦即是非相加等于非 

第三章失眠症轻易能治愈 

一、睡懒觉者的早起体验 
二、不会因失眠而死忘 
三、劣等生一跃成为优等生 
四、中庸才是正确之道 

第四章读书恐怖、书写痉挛、口吃恐怖 

一、读书恐怖的原因是欲望过大 
二、书写痉挛也由心理因素所致 
三、这样治疗口吃恐怖 
四、不需作烦琐的解释 

第五章如梦一般的神经症 

一、盗窃恐怖与不洁恐怖 
二、对灰尘耿耿于怀的强迫观念 
三、头脑里诵念词句的强迫观念 
四、微笑恐怖和狂犬病恐怖 
五、感到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属于自己 

第二篇对于自觉和领悟 

第一章正确的修养和正确的信仰 

一、首先要知道自己的本心 
二、不靠直感来感受就会出错 
三、精神修养家易犯的错误 
四、离开了恶智之地 
五、达到自由自在的境地 
六、超越幸与不幸、善和恶 
七、错误的目的论观念 
八、平常心不是造出来的 
九、与现在同化 
十、某个次子的诉说 
十一、迷信和正信 
十二、人生是在不断地变化的 

第二章调和与适应的生活 

一、欲望和恐怖的调和 
二、适应环境的生活 
三、遵从自然的轻松做法 
四、神经症患者和职业 
五、用人的注意点 
六、顺从 
七、发挥事物的价值 
八、调和与不调和 
九、大疑才有大悟 
十、真正的人情昧 
十一、为了家庭温馨 
十二、关于戒酒 

第三章恰当地处理感情的方法 

一、别反复罗唆 
二、致力于达到目的 
三、当想不开的时候 
四、要知道忧郁也是自然的现象 

第四章仓田百三的体验 

一、从强迫观念走向绝对生活 
二、强迫观念的形成和治疗方法 
三、能够克服肉体的痛苦吗 
四、宗教家和科学家不同的思考方法 
五、为了安心立命 

著编者略历 

后记——关于森田学说 

译后记 


一个强迫观念症患者的告白 
考试临近却热衷于看电影 
我初中毕业到高中这段时期,被种种神经症和强迫观念的症状所折磨,如读书、社交恐怖、性欲恐怖、头痛、失眠、心动过速、胃动力缺乏、结核恐怖、精神病恐怖等,真是数不胜数。 
先谈一下读书恐怖的感受。我在初中时代是个优秀生,但一进入高中,怎么也不能保持优秀了。英语、德语、高等数学、哲学等教科书本身都很有难度,加上老师不管学生能否接受,一个劲地赶进度,还提供许多课外阅读的参考书,光在我的书箱里就塞满了一箱从来不看的书。 
期末考试临近了,我完全笼罩在忧郁的情绪里,设法找些借口,拖延考试复习的时间。终于离考试日期只有二三个星期了,我把教科书和笔记本像小山似地堆在桌上,却不是马上着手学习,而先制定学习安排表,把从学校回家后一直到午夜的时间全部不休息地安排于学习。实际上这本来就是一张不可能实现的时间表,但自己没有意识到,想尽力设计得完善一点。二三天都耗费脑汁在这张表的制作上,首要的学习却忽略了。 
终于制成了称心的日程表,准备努力学习了。可这是一个脱离实际的计划,充其量每天学二三个小时就筋疲力尽不能学下去了,只好外出溜达。一会儿看电影,一会儿坐进咖啡馆。平时不大看电影的在考试前紧张的复习时间里,却每周看上二三次,真是太不可思议。我还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稍稍散散心,看上半小时、一小时的电影,不会对学习有妨碍的。"但一走进电影院,不等剧终不肯罢休。看完电影,又走进咖啡馆,待咖啡馆关门方蹒跚地回家。又自怨自叹起来:"唉,考试前宝贵的时间,竟在无聊中浪费掉了,我的意志怎么如此薄弱呢?!这样下去,踏上社会,也难以自食其力啊!说不定真要沦为讨饭叫化子、流浪汉呀。"于是强烈的劣等感袭上心头。 
回到冷清清的宿舍,长久地托腮呆坐着。有时为了激励自己,拿起笔信手写上什么"精神一到,何事均成"、"一寸光阴一寸金"、"必死必生"等各种豪言壮语,贴满墙壁,把房间"装饰"得像个选举事务所。 
这样消磨着时间,一直到半夜一二点钟。我是个迟睡晚起的人,到了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想到明天有课,"今天浪费了,明天起一定要拼命学习了",信誓旦旦地躺在床上。又想起为了明天好好学习,一定要有充足的睡眠,可越是想睡熟却越是不能入睡。电影里看到的场景啦、写的格言啦、老师的脸啦,许多白天的生活情景,在脑中浮想联翩,哪里谈得上好好睡一觉。这样,开始为每晚的失眠苦恼了。 
我自忖,连续失眠下去,身体早晚会衰竭致死吧,真是苦不堪言。为了入睡,曾采用了各种方法。听说数数字能帮助睡眠,我从一数到一千以上还是无济于事。又听说运动后身体疲劳了能入睡,我买来了哑铃,临睡前操练一遍;从家乡拿来了日本军刀,半夜里挥舞一通。谁见了我披头散发,两眼充血的枯瘦的脸,挥舞着军刀的模样,一定会毛骨悚然吧。 
种种方法尝试过,依然不能入睡。清晨眼睁听着报时钟敲响四点、五点,对早晨的雄鸡了报晓声音感到受不了。没有办法,只好服用安眠药。于是,在我的书橱里,珍贵的辞典、参考书消失了,琳琅满目取而代之的是安眠药和强壮滋补剂。 
入睡困难,早晨醒来迟。起床后,头感到麻木、刺痛,难以言表的不愉快。上学常迟到,上课时又禁不住打瞌睡。老师讲的内容越来越记不住,越发加剧了对学习、对教科书嫌恶感和恐惧感。 
临考试只有四五天了,临时抱佛脚,硬着头皮去复习,但仅仅不足一个星期的时间,连草草通读一遍全部科目也来不及了。"为什么不早点抓紧呢?!"责问着自己,后悔已经是马后炮了。 
学习落后的同时,对小说却情有独钟,而且在校友会的杂志上发表了习作。国文老教授赞赏我是"是个天才",亦曾飘飘然涌出了将来当个作家的念头。 


疯狂般地自我锻炼 
那时的我,对自己的肉体和精神的一切一切都感觉不顺眼。体格精瘦细高、双臂无力、大蒜鼻子、龅牙、黑黑的脸。意志薄弱,干任何事都没有韧性,又不擅长交际;胆怯、喜幻想,而没有任何实际工作能力......,唉,缺点数不胜数。这样活着还有什么价值,常常抱怨父母没有给我好的遗传。 
我开始着魔般地热衷于自我磨砺,下决心从根本上改造自己的性格和体质。但到底有无可能性则没有考虑过,只整天思虑不改造自己,生存就没有意义。 
当时刚进入高中,在寒风凛冽的冬天,我敲开坚冰,用刺骨的冷水洗冷水澡。然后裸身在挂满冰柱的学校操场上跑上四百米。晚上吃好饭,赤裸着上身抖抖嗦嗦地打着颤看书。 
夏天,考虑如何锻炼耐热的本领,还想摒弃"怕羞"的软弱心理。酷暑天的中午,学生服加上厚厚的棉袍,这样一幅装束去乘火车旅行。车上人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注视着这个着装奇异的学生,我顾不上擦一下额头直流的汗水,睨视着车顶棚。"他妈的!"咬紧牙关忍受着盛夏的酷暑和害羞之心。 
我坚信若要彻底改造软弱的自己,要想成为坚强的人,那么进行苦行僧似的磨炼是完全必要的。我特别试图矫正因胆小造成的怕羞心理,把自己塑造成大胆强悍的人而下种种功夫。当时我觉得作为一个男子汉,没有比意志薄弱、胆小怕事更见不得人了。 
略懂一点汉学的父亲,在我尚未启蒙时,常引用"只要自己扪心无愧,照样我行我素"、"见义不为非勇也"等话来反复教导我。作为男子汉必须要有勇气,这些语言活剥生吞地植入了我幼小的心里,驱策着我去进行想当然的行动。 
意识到自己性格脆弱,想锻炼造就自身的动机,大概是产生在十一二岁,正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我摊着双手立在国道上,试图堵住一辆冒着烟疾驶而来的汽车,待车开到相距五十米左右时也不准备让开,让开的话就是性懦胆小的证明。汽车不得不在我正前方急刹车,驾驶员跳了下来,他一定认为这是一个百般无聊的毛孩子在任性捣蛋。其实我并不是故意为难驾驶员,只不过出于锻炼自己的胆量刻意而为。看到驾驶员变色的脸,猜测他肯定要揍我了,赶快跑离国道,沿着田埂小路一溜烟似地逃开去。可已来不及,他一把抓住我,一巴掌打得我直冒金星。 


遭到流氓的殴打 
真正的勇气是什么?我开始考虑这个根本问题。还在很小很小的时候,长辈们也没有告诉我真正的答案。当时,我认为铤而走险的行为是勇气的表现,不管对手和场合,干自己内心想干的事是诚实的态度。 
中学时代曾立下誓言:"在路边行走,同路人相遇时,决不自己主动避让",把这也作为训练自身意志力量的一种方法。如果自己首先避让,证明自己意志薄弱。这样,任何人从对面走来,我一概毫不顾忌地径直朝前走去。一般情况下,对方会主动避让。但偶然不避让的家伙也有,结果互不相让,路当中"嘭"的一声,撞个满怀,以致发生口角。 
还在念高中时,曾与十来个流氓殴打,被打得鼻青眼肿,半死不活。大凡越是胆小、内心空虚的人越要虚张声势,我也不例外。有一天,我耸起瘦瘦的肩膀,抡着大手杖,与朋友走在河边的原野上。正好走过十几个流氓围着赌博的地方,其中一个招呼我:"老哥,借个火!"虽然我带着火柴,却冷漠地回答他:"没有带。"因为我想,老老实实地拿出火柴,交给对方,显得胆小、卑怯。我走过那个地方五六米后,慢慢地从袋里拿出火柴,点燃了香烟,嘴里吐出的白烟,飘向后方。被那伙人中的一个一眼看到,大叫着站起来说:"小子!站住。"接着一帮人蜂拥而起,冲到我面前。我正想着"逃跑就是窝囊废",一个流氓上来已与我扭成一团。我正势均力敌对抗时,脚被另外一个人绊住,终于摔倒在田埂中。好几个人伸出手与脚,往我全身又揍、又踢、又踏。我半边脸被埋在土里咬紧牙关忍耐着。后来被扶起时,意识也快要丧失了。与我一起的朋友也受到牵连,两人寡不敌众,被打得狼狈不堪。我仅仅为了无聊的虚张声势,甚至殃及了朋友。 
也是在念高中时,在球磨河(日本三大急流之一)洪水泛滥最凶时,曾经独自一人险渡过河。河面比平时增阔了二百来米,紫褐色的污水汹涌地流淌着,看上去河面好像涌起着许多从上滚冲下来的稻草屋顶和木材,忽隐忽现地像箭一样向下流去。我纵身跳入浊水里,岸边围观的人顿时一片哗然,发出:"不行啊!"、"不要蛮干!"的呼声。我对此置若罔闻,奋力向前游去。水流很急,我被迅速地朝下流方向漂去,时而头撞在漂来的木头上。我是学校游泳队员,对游泳多少还有点自信,但这里和游泳池不同,在湍急的水流和旋涡冲击下,一下子感到力不从心。游到河正中时,只觉得精疲力竭,无论如何也游不到对岸了。无奈发疯般地游呀游呀,终于在距六百米的下流上了岸。由于寒冷和疲劳,全身感到麻痹,连爬上岸的力气也没有了。 
除此之外,还干过一些其他蠢事。有一天,在大街的闹市上,看到摊贩用高价在兜售很薄的劣质小册子。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的记忆力,且"见义不为非勇也"。当场上前揭露,结果激怒了江湖商人。他大喝一声:"你这混小子!"就从怀中抽出短刀扑将上来。我闪身躲开,拔腿就逃,后背似乎感到"噗哧"刺来的声音。总算迅速拐进一个胡同,东躲西窜甩掉了他,想想真感到后怕。 


天生的素质和成长的环境 
我这样过分地自我锻炼着,设法想把自己造成坚强的人。但毫无作用,反而越来越懦弱、忧郁、绝望,每天在焦躁不安中度日。于是,一方面发作性地拼命想努力,另一方面又十分在乎身体上细微的异常变化。稍微有点发热的感觉,就要又是量体温,又是测脉搏,忙得不亦乐乎。因为身体瘦弱,干什么事都没有毅力,担心是否患了肺结核;眉毛掉被二三根怀疑是否会得麻风病;走在路上,感到一点心济,就恐惧是否会发生心脏麻痹,赶紧在路边蹲下。整天生活在矛盾中,自己却没有发觉矛盾所在。 
我认为自己之所以堕入神经症的地狱,除了与生俱来的素质外,与我年幼时期的生活环境有很大关系。 
我天生性格的特点是有强烈的执拗性。幼小时,我哭起来常常没有止境,被母亲称为"爱哭的孩子"。这种趋向也表现在绘画上。一般儿童花两天时间连续画一张已不容易了,而我却可以一星期、二星期连续画一张画。刚念完初中时,曾一个月画了幅大画,连老师也感到吃惊。这种执着现象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转向到自己改造的方面来。只要认为能够改造自己的,任何方法也会去尝试。由于把关心全部指向自身,失去了对其他问题的兴趣,渐渐地脱离了自身生存的环境,人为地禁锢了自己。我的这种无视客观环境,任意按照自己的理想和观点规划自己的行为,外人看来觉得滑稽可笑。简而言之,我是个现代的唐。吉诃德。 
当然这不仅是由于与生俱来的性格,而且与幼年时代成长的生活环境、父母的教育方法、学校的教育都有很大的关系。我父亲是穷乡僻壤的小地主,担任小学教员。在充满乡村旧弊的家庭里,长子肩负着光宗耀祖的重任,因而我和弟妹们有着明显不同的差别,常受到特别的优待。加上小时身体瘦弱,故更受到特别的保护。父亲只要求我努力学习就行。我每天除了学习,其他的家庭杂活都不需干,同小伙伴出去玩,回家迟了也受到责备。母亲给我系腰带,保姆为我洗脏脚,生活得无忧无虑。在这种情况下,我小学时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这也是父母引以为骄傲的。可是,除学习以外,我在其它方面似乎都是笨拙的。运动会上赛跑,我的成绩倒数一二。器械体操也是拙劣透顶,杠杆上曾反复掉下来,右腕肘脱了臼。总之,在学习方面看来,比其他孩子聪明。在小学四年纪就能看报纸、小说了,但在实际生活方面却远远落后于人,是个片面发展的少年。 
在小地主家过分保护的环境下成长,还较顺利。一旦离开乡村,到了城市,进了高中,住进学生宿舍后,不适感就接踵而来。没有集体生活体验的我,怎么也难以适应宿舍生活,会产生强烈的孤独感,与同龄的伙伴在心灵上难以沟通。因为老是担心被旁人视为胆小鬼或窝囊废,整天忧心忡忡,处于不自然状态。当时,发生了一件同寝室同学发疯的事件,对我家带来很大的打击。一个数学方面很有天赋的男同学,渐渐变得行为古怪起来。我在专心学习时,他咚咚地敲着橱子的薄板妨碍我。我向他指出,他则微笑着回答:"像你这样一来认真,早晚要成为百科全书了,啊!啊!"最后把一瓶墨水浇在我的头上、脸上、西服上。我忍耐不住,只好向宿舍长提出调换房间。不久这个同学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住进了精神病院。为此,很久一段时间恐怖感盘旋在脑子里:"会否与那个男生一样发疯,也许已经不正常了吧?等等",不断反问自己。 
新宿舍里,有位自封为左翼理论家的学生,他以不容反驳的腔调对我说:"脸色苍白的知识分子无所不能,快清算一下你的小资产阶级情调吧。我们和工会战士一起组织了一个‘资本论'研究会,你也参加吧。"我勉勉强强跟着他参加了二三次研究会的学习,终于感到没兴趣回绝了。于是那个同学就威胁我:"你背叛了我们,真是个卑鄙的家伙,若向学校当局告密,不会饶了你。"我因与他朝夕相处,感到不是滋味,只好向宿舍长提出到校外借房子住宿。 
但借了房子也并非为我安居的场所。同住的三个高中生,学习非常刻苦,隔窗望去,他们总是端坐着在用功,连出外散步也很少。我对自己的懒惰感到内疚,难道就这样服输吗?鼓励自己振作起来学习,但很快就疲劳不支了,连书上的铅字也模糊难辨了。扔掉钢笔,躺在塌塌米上抱头沉思,悲叹:"我完了,我完了!" 


以神经衰弱为借口,逃避现实生活 
我自认为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不能学习,睡不着觉,学生生活充满痛苦,毫无乐趣,经常焦躁不安、头疼、消化不良、疲劳。最近报刊上记载的种种神经衰弱症状,感到似乎全与自己的情况相符。又进一步在医学杂志上看到,自己患了严重神经衰弱是一种不易治愈的毛病。我想,因为神经衰弱,学习及其他的事都不能做,只要神经衰弱治好了,学习能够顺利进行,难读的书也能够痛快地阅读,该有多好! 
实际上,这是自己欺骗自己的心理状态,当然自己没有意识到。就是说,不能协调与所处环境的关系,为此苦恼不堪,且热衷于改造自己的可笑行为,荒疏了正常的学习,并把这一切怪罪于"神经衰弱"。自己安慰自己,自己为自己辩护:"我是病号,而且是重病号,理应受到人满为人们的同情和保护,没必要像其他青年一样忍耐着坚持那令人讨厌的学习。" 
已经成为青年人的我,企图重新回到孩提时代的受保护环境。除了把自我当成重病号之外别无他途。所幸的是,社会上"神经衰弱"这个病名很流行。扛着医学头衔的专家们发现了许许多多治疗神经衰弱的注射疗法和其他疗法。"神经衰弱是一种棘手的疾病"这一论调也作为社会的一般常识而为大家所认同。我躲进"神经衰弱"这个隐身罩里,似乎找到了最好的借口。 
当然不是有意识地自己欺骗自己,而是在无意识中欺骗了自己。一般的人,自己内心的活动,只意识到极其表面的部分,内心深沉的心理活动全然不清楚。比如,为了满足自己的名誉欲望,就考虑怎么牺牲自身利益而为他人服务;为了赚钱,就考虑怎么为社会工作;或者喜欢饮酒是为了交际;为了培养英雄气概等等,都是实在的任性、自私的想法。只有深刻挖掘自身内心,具有观察分析体验的人,才了解自己心理的深层活动。 
实在活得太累,我打算休学一年。因为坚信自己患了严重的神经衰弱,所以提出休学,也有了自己原谅自己的理由。于是请求校医,请他病情诊断书。告诉他,自己由于神经衰弱已完全不能坚持正常的学习。想不到那个校医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他说:"你的神经衰弱不属于什么毛病,只要多参加体育活动,多干干事情,忧郁的情绪就会烟消云散。" 
我听了大吃一惊,于是就"能参加体育活动,就不来要求休学了。我低热不断,上次在大学医院诊断肺叶上有点坏了"地信口胡扯起来。 
校医让我大口呼吸,用听诊器检查了背和胸,说:"没有什么异常啊!你如此讨厌念书,就休息一年吧!不要过了段时间又想上学呵。"随手开出了"因肺尖部有肺炎,休养一年"的病情证明单。 
一想到明天起不用去学校上课了,脸上露出了好久未有的笑容。我马上打点行装准备回乡。可越走近家乡的火车站,心情却越感到沉重和不安,担心未经父亲许可会遭到他的反对,故先造成事实,再迫使他同意这样的内心打算。果然不出所料,一回到家把休学之事一讲,父亲勃然大怒,手脚颤抖着站起来,拿起刀架上的日本军刀大喝道:"杀了你,我再去寻死!"母亲一边哭着,一边抱着父亲的手说:"人生没有办法啊!" 
父亲发怒自有他的道理。我念小学时,得力于父亲独特的英才教育,成绩名列前茅,被称为学校有史以来的最优学生。实际上这不是我特别聪明,而是父亲不让我干其他任何事情,只要我一心学习的结果。但父亲认为学习好,直接关系到将来飞黄腾达。他对我的将来寄予着莫大的期望。 
作为小地主家的养子、家庭里受到父母的压制、社会上仅是个微薄收入的小学教师的父亲,把他自己未竟的梦想,寄托给了孩子,为我设计了所谓"登龙门"之路:东京大学毕业,将来成为有名望的高级领导人或政治家。因此我的存在,成了父母一切希望的所在。由于我中学成绩优异,旧制高中只念了四年就进了大学,作为父母希望之寄托的我,突然休了学,放弃了学业回到家乡,这使父亲的震惊、激怒、绝望到了何等地步是可想而知的。 
但当时的我,怨恨父亲的不理解,对他不关心孩子意志的自由,把我当作他达到自己欲望的工具而牢骚满腹。父亲却认为,他这样含辛茹苦为我安排了上进的道路,而我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休了学,这是多么任性、多么荒唐啊! 
我的休学,给家里蒙上了阴影。家庭已和孩提时代不同,不再是我避难的港湾,我对母亲絮絮叨叨的抱怨感到心烦。我这在他人眼里看来没有任何异常、自己却万分痛苦的神经衰弱是种多么吃亏的毛病啊! 
不久,村里有人因我病休在家,嘲笑我父亲英才教育的失败。"那个孩子脑子有点异常,不去上学了"的流言使胆怯的母亲忍受不了,她甚至对我说:"咱们一起死了算了。" 
我白天外出怕见到人,有半年时间过着白天蛰居在家、夜间外出的猫头鹰般的生活。似乎感到连小孩子,甚至连猫、狗都在嘲笑我。 
最后发展到常常发生呼吸停止的症状,一天发作几次。痛苦得在房间里打转。为什么会如此痛苦呢?当时不明白,后来分析起来有如下的原因。姑且不论,我表面的心理,而内心深层燃烧着强烈的向上之心,跳跃着作为一个社会人力求发展的欲望。因这个欲望只有在奋发努力之时才得到满足,才感到心安理得,这好比行驶的自行车只有在前进时才能保持稳定一样;而我休学回到家乡,任何事也不干,病病歪歪地与向上的欲望正朝相反的方向退化。例如想去乘驶往东京的列车,却登上向鹿儿岛的快车。因此,为坐立不安的苦痛常常袭来感到是理所当然的。这也可以说是老天对于自欺欺人者的一种惩罚吧! 


打着医学晃子的骗人疗法 
生来愚钝的我,对事实的真相全然不知,总认为治好神经衰弱是解决问题的先决条件。只要听说是治疗神经衰弱有效的药,就央求母亲不管怎样买来服用。附近城镇的医生都看遍了,但毫无疗效。 
我主观猜测呼吸不畅可能是鼻腔有病变,还动了三次肥厚性鼻炎手术和一次排浓症手术,但结果仍然是白吃苦头。大概地方上的乡间医生水平不行吧。看来非到城市里去看有名望的医生不可了。 
这时,我在街上的书店里,买了一本某医学博士撰写的,名为《性神经衰弱及其疗法》的小册子,背着人悄悄地阅读起来,使我仿佛恍然大悟。他写到,神经衰弱的大部分人的起因是青年期的手淫所致,因为手淫继而发生了容易疲劳,记忆力、阅读能力的衰退,头痛、失眠、焦虑不安、劣等感,心动过速等症状,且过度手淫还会发生性器官发育不全、遗精、勃起不坚、性交障碍等种种后遗症。强调了手淫的危害性。他说这种由性引起的神经衰弱,一般的治疗是无济于事的,只有连续注射他发明的激素制剂两个月,同时结合电疗,最严重的症状也能治愈。书末还收录了被治愈者的感谢信。 
不暗世故、自我封闭的我,也坚信自己得了这样的性神经衰弱。乡村长大的青年,对于有着医学博士头衔的专家发表的夹杂着医学术语振振有词的论述,不会产生一点疑义恐怕也在情理之中吧。受到所谓现代教育的青年,对于新兴宗教这类东西,会认为,它是迷信而进行抵制,但却不由得会信服那些医学精心打扮的骗人花招。 
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上东京,接受这种综合的激素疗法。与母亲一商量,她不同意我的打算,说:"为了你,家庭已经很贫困了,哪有钱呢?"但我哪肯死心,反复缠着她,威胁说:"这样下去我早晚会发疯的。" 
实际上,神经衰弱者给父母带来的苦恼不亚于不良少年。神经衰弱者和不良少年,都非常任性,不考虑周围人的痛痒,这点是相同的。只是不良少年表现为意志薄弱,没有向上心;神经症者表现为向上欲望强烈,这点与他们不同。一方是不良的反社会行为,而另一方是因神经症症状而自身苦恼。 
母亲终于屈服了我的要求,把最后一点积蓄一文不留全交给了我:"你父亲知道后,不知会怎样发火呢!"我目送着满眼泪痕的母亲,发誓:"这次一定要治愈回来!"踏上了去东京的路途。后来据说脾气暴躁的父亲得悉后把母亲打得鼻青脸肿,说了句:"徒劳的!" 
的确如父亲所判断的,但母亲对儿子愚昧的爱,却使我有幸在东京邂逅了令我迷途知返的引路人森田博士,带来了人生转折的最大幸运。 
接受某博士的综合激素治疗后,由于一时的暗示作用似乎感到好一点,但不多久又感到毫无效果,且浪费了大量的金钱。我处于彻底绝望之中,曾夸下海口一定要治好回家,现在哪还有脸回乡呢? 
我像梦游人一样游荡在神田的旧书街头,在书店发现了森田博士写的《神经衰弱和强迫观念的根治法》一书,以此为契机结识森田博士的原委,在《生的欲望》那本书的卷末已介绍过了,在此不再赘言。 


失败后的醒悟 
一年后再度拜访森田博士,住进了他的医院。那是与一般医院完全不同的住院治疗,是接受真正的人生教育,一次难得的再教育。经过博士的开导,认识了实际的自我,明白了自己被无谓的迷茫束缚住了。 
下面记述几则当时印象最深的事例: 
我向博士提出要求住院后,博士问我:"你准备考大学吗?"当我回答:"没准备,因为估计考不上,想等住院治愈以后,再复习一年,明年参加考试。"他加强了语气:"今年就得去参加,否则不准住院。" 
当时感到这个医生太严厉,事实上这却是我人生转折的开始。博士告诉我们,对于神经衰弱,把它当作病来治疗,反而治不好;把自己当作普通的健康人来对待,倒容易好。就是说,从今开始把我视为一个正常的普通学生,再不被当作病人了。 
入院后经过一星期的绝对卧床,允许到院子里散步了。有一天,森田先生坐在石凳上,对患者谈话。新来乍到的我,站在最后倾听着先生的话,是我有生以来从未听到过的话。他独到的见解使我难以理解,我歪头思索感到好奇。先生看到了我,问道:"怎么样?水谷君,我的话懂吗?" 
我耿直地认为不懂的东西就应该老实回答不懂,于是说:"不懂。"先生重新解释了一遍刚才的话,再问我:"懂吗?"我仍然冷漠地说:"不懂。"他又作解释,又问我:"懂了吗?"对此我还是回答:"一点也不懂。"因为我认为应该自始至终老实回答,想不到先生激怒了:"我辛辛苦苦为大家讲解,而你一个人老是固执己见地说:‘不懂,不懂',把我的话中途打断,你不但妨碍了我,也影响了正在听讲的其他人,这种场合,纯朴的人一般顺应着他人的心意,回答‘大致上能明白'。这样即使不理解,随着听下去也会渐渐明白,这就是顺从真正的诚实。然而你却认为人必须诚实,硬要坚持自己认为的道理,这是与顺从正好相反的固执,像你这样固执的家伙没法治疗,你立刻出院吧!" 
先生的斥责震聋发聩,从来还没有人这样严厉地教训我。顿时感到连自身也抛弃了我,感到所有的人都在轻视我。我已无生存的空间,因为白天禁止呆在房间里,只好去浴室拿了毛巾,躲在楼梯下阴暗的角落,任眼泪尽情地流下。 
我把这件事记在日记里,先生写了这样的评语(森田先生对患者的日记,用红铅笔给予批注):"你躲在角落擦着毛巾痛哭是纯朴的表现,悲伤的时候就是应该老老实实地悲伤。因你的固执不是用在‘ 必须正直'这样的自己为中心的思考方法上,而发挥在工作事业上,一定会有所成就。世界上的成功者,没有一个不是固执的。" 
从那时至今几度星移斗换,我作为一个社会人,随着经验的积累,更加深切地感受到这些话的正确。我能在完成繁忙的本职工作外,出版了五六本著作就是有赖于这个固执。我每天写上一二页,花费半年、一年时间完成一本。夸奖我的朋友说:"真是了不起,得有能耐啊。"其实不是能耐,而是性格的结果。曾经几次想不干记者这个行业,但终究下不了这个决心,却在不知不觉中,感悟到了自己工作的意义,想不干的念头再也没有了。 
过去以为由于自身的缺点,是造成劣等感的原因,而现在明白了缺点也即是自己的特长。缺点和特长是同一事物的两个方面,没有缺点也就丧失了个性,缺乏了人情味。我作为一个人,尽管神经质、笨拙、迟钝,这些依然如故,但这些的反面,表现为内省力、诚实、对工作执着的优点却一直存在。 
由于抛弃了过去自我改造的努力和设法筹措自己心理活动的企图,没有了思想负担而变得轻松自如,丰裕生活充满欢乐,不再为自我改造而徒然地浪费精力,相应地对工作倾注了更多的能量。学生时代的朋友见到我说:"你与学生时代相比完全变了。"这也可以说,舍弃了自我改造努力的同时,开始实现了真正的自身改造。 


第一章这样来治疗社交恐怖 
一.社交恐怖治愈的病例 
山野井(公司职员):
我很久以来苦于社交恐怖和书写痉挛,在人多的场合感到非常困难。现在这样站着时,感到向横隔膜处压迫似的不舒服。社交恐怖,已被折磨了十多年,特别是在面对上级或有利害关系的特殊人物时更感到恐怖。现在想来也是很自然的,对没有利害关系的人当然不会恐怖,可是以前却不明白。 
从二十岁左右起,变得不能在人前讲话,声音打颤,甚至怕看到他人。渐渐地对他人的表情和态度十分敏感,只要他人稍微出现一点异常脸色,就会揣测是否对自己有恶意。 
为了设法从这种状态中摆脱出来而竭力挣扎,但越是挣扎,越是陷入痛苦的境地。顺便说一下,我在公司工作的同时,晚上还在业余学校学习。但在学校的成绩仍然不错,保持在第一到第三名之间,为此我更加在乎成绩得失。在朋友和师长面前虽总有一种超越他人的优越感,但在嫌恶的人面前有总是战战兢兢地缺乏自尊心,处于连三岁小孩都不如的状态。 
在公司见到讨厌的人,实在痛苦不堪。希望自己坚强起来,冷水浴摩擦啦、腹式呼吸等都尝试过了,但毫无作用,反而每况愈下。"还是死了好"这样的念头每每在脑中徘徊,甚至还设计过死亡的方法。 
这是前年发生的事,由于公司的工作繁忙,长时间写字,手部疲劳的缘故,写字时手突然颤抖起来。从未患过其他毛病的我,很感到担忧,于是出现了越是为此焦虑,则越是颤抖的神经症症状。现在想来因疲劳而使手发生颤抖也是正常的事,却因为主观愿望高,以情绪为中心,故总希望任何时候都能顺畅地写字,否则的话就认为不正常。这样一来,书写痉挛越发厉害了。我越来越为自己的前途悲观,社交恐怖也更加严重,整天处在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剧烈的苦痛之中。 
阅读了森田先生的著作,想住院接受森田疗法的治疗,但遭到家人和亲戚的反对,不得已只好到一个叫伊香保的地方去休养。到了目的地,连一封报平安的信也不能看,到了只能请保姆代劳的地步,静养当然无济于事。回东京后,刚准备在大学医院接受物理疗法治疗,一听医生说:"治可以治好,但要复发",马上沮丧失望了。后来一个当医生的亲戚劝我辞了公司的工作去乡下休养一段时间,但我总感到于心不甘,于是根据父亲听来的消息住进了森田先生的医院。 
住院后,遵守医院的规章,取得了一定的效果,内心感到些许宽慰。但对于能否治好社交恐惧仍然没有信心,书写痉挛也没有完全治愈。我反而想,光治书写痉挛而治不好社交恐怖的话,将更加糟糕。因书写痉挛,公司可以允许我长期休假,一旦治好书写痉挛就非上班不可了。 
先生知道我准备辞职去乡下的打算后,劝告我:"不去上班的话绝对治不好。"我无可奈何只好下定决心坚持上班。为此要得到公司领导的理解,必须去同领导面谈。当走进公司,敲响董事室房门时,那种内心的不安、焦躁苦闷,一般人是无法想象的。 
但是进了董事室,寒暄一二句后,住院的效果马上就表明出来了。起初讲话时声音有些颤抖,渐渐地变得痛快流利起来,且能恰如其分地表达自己的意思。这样愉快的谈话,我还未体验过。那天回家后给森田先生写了出于肺腑的感谢信。过去全然不能写的钢笔字,现在不是能写了吗?我感到十分得意。回到乡下,家人看到我的变化都觉得惊奇万分。 
已能敏锐地感到周围各种事情的变化,难以压抑地这也想干,那也想干。后来去公司上班后,社交恐怖和书写痉挛一天不一天好转。工作效率比患病前还要高。已可以与同事心情愉快地交谈。尽管复杂的工作不太熟悉,但已不受情绪支配。应该干的工作即使讨厌也坚持着去干。住院前从退缩的思考方法出发,沉浸在消极的情绪里,现取而代之以积极的精神面貌待人处世,燃烧着想成为伟大的人,想成为富翁的向上欲望,遇事都能出色完成。 


森田博士:
书写痉挛在这里治好的,山野井君已是第二例了。过去因为此症的病理不明了,没法治疗。然而根据我的研究,他的病理与神经症相同,可以轻易地治愈。像头痛、红脸恐怖这类神经症症状,患者本人说治好或治不好,旁人是无法确认的,只好凭借其本人的说法来判断。但对于书写痉挛的治疗效果,一看患者写的字就可以了解了。 
普通职员山野井君在会见公司领导,前一天就感到预期焦虑,到了这天则越发不安,来到董事室敲门时,已到了一筹莫展的地步。实际上这也是一般人的心理状态,而山野井君把这看成"一般人难以想象的事情",说明他理解上不够全面。肚子饿了要吃饭,见了上司会紧张,无论是谁都是不可避免的,这可以说是一种平等现象。树立了这种"平等观",对人就富有同情心。有这样的句子:"下雪天,人家的孩子在收酒桶。"这是一句出于平等思想的充满同情心的句子。即使是酒店的小学徒,在寒风刺骨的下雪天收酒桶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尽管自己怕冷不会去干这种苦差事,但若认为小学徒习惯了,对大雪天收酒桶不会在乎。这种思想表现了这个人的"差别观"(或叫"歧视观"-译者注)。一旦被"差别观"束缚住,就人为地筑起了同他人的壁障。不善妥协和调和人际关系,就渐渐发展成严重的强迫观念。 
一切事物都存在差别和平等这两方面,像每个人脸上都横生着两个眼睛,这是平等的。但眼睛的生法却是千变万化的,由此有美、丑、威严和和蔼等表情之分,这就是差别。我所主张的"事实惟真"抓住了平等和差别两方面,坚持"事实惟真",就不会被狭隘的思想所束缚,不会成为强迫观念。 
孵化小鸡时,小鸡从蛋中、母鸡从外面同时啄壳,这种现象称为"碎啄同时"。如果母鸡在小鸡尚未成熟时就啄破了壳,或者小鸡成熟过了头还未从壳里出来,都可能窒息死亡。就是说为了小鸡健康的生长,恰当的时机使碎与啄同时进行是必需的。 
山野井君过了四十余天的住院生活,恰如蛋在逐渐孵化中,直到出院,壳还没有被啄破,不得已去与领导见面,这才开始实现了"碎啄同时"心机一转的过程,迎来了崭新的世界。在这以前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感受着难言的痛苦,可以说"与身俱来的痛苦吧"。过去也常常见到上司,但越来越觉得不自然和苦恼,而现在"碎啄同时"到了成熟的时机。 
让其时机成熟,有件重要的事情是,我特别重视了山野井君出院的日期。治疗期开始规定为四十天,但到了期限,还未治愈。为此我也感到棘手,只好先让他出院,改变一下环境。"心机一转"的条件还未到来的话,他会再次要求住院,不得不继续接受治疗。我问了他出院后的打算,他回答:"因为无法正常工作,打算辞去工作回乡下,过轻松的日子。"于是,我问他:"现在去公司上班或回乡下,哪方面对你前途发展有利?怎样做符合你的理想?"对此,他回答:"当然去上班工作有前途,可是现在这种状态,一点工作也干不了,出于无奈才考虑回乡下的。"我加强了语气:"一个人如果违背了自己的希望,生活态度逐步退缩的话,社交恐怖和书写痉挛就无法治好。我们生存下去,因为我们还有希望。治疗强迫观念的目的,就是为了希望,为了更好地生存。舍弃了希望,活着也失去了意义,当然治病也没有必要了。" 
山野井君是个过于顺从接近于盲从的人,听了我的话,老一套被我的言语所束缚,这次也马上采纳了我的意见,放弃了回乡下的打算,继续去公司上班。越是希望治愈社交恐怖和书写痉挛,却越是治不好。他可能会埋怨我:"这样能治好吗?"埋怨的同时,觉悟到若在森田先生处治不好,也没有地方可去治了。如此一来,索性采取横竖横、破釜沉舟的态度了。这时"心机一转"的条件成熟了,"大疑必有大悟"。住院时间虽长,再痛苦也是值得的,一旦觉悟,巨大的能量就涌现出来。 


日高(警官):
我也是因社交恐怖而苦恼。学校毕业后曾做过一年的中学教师。那时,与学生见面感到痛苦,每天一起床,就为此而苦恼。对学生在教室里吵闹,自己平息无方,亦感到悲观失望。经过先生的住院治疗,考虑问题的落脚点有了改变,过去在宿舍里连洗涤衣服等事不能干,现在可以顺利地完成了;以前在路上遇到上司,往往绕道回避,现在主动地上前与其打招呼了。每天生活得非常愉快. 


森田博士:
患红脸恐怖和社交恐怖的人很多,日高君、山野井君都是这样的病理。看到他们现在的健康状况,你能够想象他们曾患过社交恐怖症吗? 
现在在座的古庄先生,喝茶时因拿茶杯的手颤抖,把茶水泼溅到外面,为此而苦恼,故只好避开需要喝茶的场合。这是与"书写痉挛"同样性质的症状,可称为"茶痉"。我代他把这症状介绍给大家,是为了告诉大家,只有如实暴露自己的阴暗面,由于有了忏悔心,才能够尽快治愈。如果自己主动向大家坦白,将会治愈得更快。 
古庄先生,恐怕对我向大家介绍你的"茶痉"。感到难为情吧,在人前感到害羞是理所当然的心理。若明白这一点,手的颤抖可以彻底治愈,像日高君、山野井君,以及所有治愈的人,都愿意把自己在人前张皇失措、演说时声音发抖等现象如实地坦白出来。 
再则,山野井君不但自己完全治好了病,而且帮助治疗许多其他的神经症患者。我这里几乎所有治愈的患者,都像山野井君那样指导尚在受神经症折磨的患者。 
我一直感到遗憾的是,一般医生不愿了解神经症的本质。像所有被治愈的患者都明白的那样,神经症实际上不是病,也不是什么神经方面的衰弱所致,那是主观意识上的精神性的产物。因此,只有体验过神经症症状的人,才会懂得它的真髓。没有亲身体验,即使是医生,也不容易明白他的本质。可以说,主观性的精神性的东西是不容易理解的,不过像用显微镜检查一样,虽然麻烦但依据推理、判断功能,没有亲身体验也可以理解其真谛。 
我的著作,尽可能使用明白易懂的语言,有关著作内容的真实性和深刻性,与使用语言难易没有任何关系。一般医生把我写的〈〈神经衰弱和强迫观念的根治法〉〉那样的著作视为通俗读物而不屑一顾,而对〈〈神经症的本质和治疗〉〉这类稍有些繁杂的书则因为麻烦染而不愿认真地阅读。 
特别是日本的学者虚荣心强,认为通俗和实用是做学问的大忌。比如一个医生不会说德语就不像医生亦是出于这种成见。 
古代有过一段不会写万叶假名就不是学者的时代。以后很长时期内,学者们又认为不会写汉字要受到旁人的歧视,因而写文章不用日常使用的语言,正是这种因素妨碍了文艺和学问的进步。在那样的时代,女性不是学者,故不受这种清规戒律的限制,可以任意使用俗语和假名文字。〈〈源氏物语〉〉、〈〈草纸枕〉〉等著作能够诞生,反而依靠女性开创了文学。这是文学博士藤冈的观点,我也有同感。出于这种教训,所以对脱离了实际生活、妄自尊大等所谓的学者风度尤其是有害无益的。 


三.赤裸裸地暴露自己 
中岛: 
九年来我因红脸恐怖和社交恐怖而烦恼,为了摆脱痛苦,曾尝试过"大灵道"、"合气功术",并加入教会寻求宗教信仰,但都失败了。最后还接受过断食疗法,也无济于事。无奈中住入了先生的医院,住院后我经常喜欢与病友闲聊,浪费了时间还强词夺理,被先生讥讽为"闲聊会会长",想想真是悲哀。 
住到了四十七天,先生对我说:"你给其他患者带来了坏印象",命令我出院。实际上在此三天前,我已经打算认真遵守医院规章了,故感到很遗憾。但一出院,马上发觉自己已有了很大改变,过去的痛苦。这些变化,不是因为我脸皮变厚了,或习以为常,只是我采取了害羞时任其害羞,痛苦时任其痛苦,该做的事情照常坚持去做的态度。 


森田博士: 
患脸红恐怖和社交恐怖的人很多,社交恐怖者常常诉说的"在人前害羞"啦,"难为情"啦等心理状态,实际上是无论谁都具有的情感,可以说在人前毫无顾忌的人是变态者、意志薄弱者、精神病者;在害羞时任其害羞的是普遍的一般人;如固执己见地认为"难为情的话对自己是损害"、"害羞的话于事不利"等想法的人实际上是社交恐怖者。 
出于信仰,加入了真宗,就会自然而然地诵念:"南无阿弥陀佛"。相反,原先不信仰、心存怀疑的人,假如先念诵:"南无阿弥陀佛"的话,也会自然地产生信仰。这种场合,念佛是一种具体实践,而信仰则是一种感觉或情感。实践和情感和为一体,成了同一个事物。因为想拥有信仰的人,起初不相信没有关系,只要先念佛经就行。像喜欢小孩的问题,通过抱小孩或替其换尿布的具体行为来体现喜欢小孩的感情,亦是实践和情感合二为一。 
同样,神经症者当发挥了忏悔之心和牺牲精神,症状亦同时得到了治愈。即使不怎么相信也无妨,先试着干起来就行。试图把自己感到害羞,感到胆小的心理隐藏起来,就发展成为社交恐怖。若把自己的害羞、胆小公开坦白出来,社交恐怖也随之消失了。 
有个口吃恐怖的病例,当他在一定的场合,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一下子被治愈了。我故意就一个问题批评他理解错了,他一本正经地为此进行了大篇的辩解。由于这个偶然的机会,"心机一转",长时间的口吃恐怖一朝就得以治愈。 


不要被暂时的现象所束缚 
神山: 
尽管很害羞,但还是想一心一意治疗.我在十五岁左右,感到鼻子不舒服,以为因此引起了头部的症状,所以作了两次的鼻部的排脓症的手术,因毫无效果,对治疗鼻子失去了信心. 
我好胜心很强,考试时虽然头胀痛得厉害,但忍耐着坚持学习,结果出乎意料取得了好成绩.我想毕业后生活轻松了,可能症状会好一点,想不到反而比学生时代更严重了. 
不仅头部,连肠胃也使人担心.十七岁时被大学医院诊断为"腹膜炎",医生要求绝对安静休养.后在庆应医院检查结果为:"不是腹膜炎,是神经症",让服用镇静药。但我仍然对"腹膜炎"耿耿于怀,回到家乡后,还常常跑医院。 
这时,在妇女杂志上读了沧田百三先生写的体会文章,介绍了森田先生的著作。学习之后,治好了眉头酸痛和失眠症,自己的针线活也能够做了。但头部的疲劳还是没有消除,只好住进了先生的医院。现在努力地工作着,这二三天特别愉快,头部疲劳已不成问题了。 


森田博士: 
神山小姐考试时候能集中精力学习,且成绩很好,但空闲时情况反而不好,实际上这是最自然不过的现象。你说:"现在很愉快,头部的疲劳已不成问题"。这主要是自己的精力驱使着在忙忙碌碌地工作的缘故。就是说,在外面紧张工作时感到健康,一旦闲散下来,精神松懈时,全身活动迟钝,身体反而感觉不好。这和肚子饿了想吃饭,肚子饱了不想吃一样的生理现象。神山小姐这二三天拼命地干活,感到很愉快,这是一时性的生理表现,而且是种单纯的虚张声势的勇气,不是真正诚实的态度。这样的话,空闲下来感觉不舒服,又要悲哀了,将反复徘徊于悲观和乐观之间。 
不过神山小姐表示:"尽管很害羞,但是......。"我很赞赏这种豁出去的精神。刚开始行动时,局促不安非常痛苦,但随着自己本来面目暴露难为情的情绪烟消云散,这说明害羞心理已到了极点。神山小姐用自己豁出去的精神,使情绪发生了转折,所以我说,愉快也好,痛苦也好,是与肚子饿或肚子饱一样的现象,用不着为此高兴或悲伤,能明白吗? 
神山: 
明白了。 


五、不是练习,是实践 
山野井: 
下面谈一位最近受我指导社交恐怖的青年的事情。那青年在旧制初中五年纪时退了学,到去年底,四年来几乎都闲居在家里,因为怕见人,白天从不外出,有担心身体衰弱,只好在晚上骑自行车外出。他父亲十分担忧,来与我商量。我告诉他:"你儿子患的是神经症,不久会好的。家庭贫穷的话,到了非工作不可的处境自然会出去工作,打算等到那时也行。不过想早点治好,可以到森田先生那里住院治疗。是服从境遇自然地好转呢?还是主动地进行治疗?两种方法可供选择。" 
去年他父亲去世了,哥哥继承了父业,那青年到了非自我努力而图生存的时候了。迫于生计,长期隐居的他白天也只好外出了,随之他的社交恐怖也好转了。 
前些日子,我陪他去报考工业大学。我们虽知道电车乘到五反田站,学校在附近的叫谷山的地方,再怎样走着去就不知道了。我停住步问他:"怎么走?"他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意思叫我问路:"问一下警察就可。"我催促他去问,结果他马上了解了到学校的路线。这个青年过去从来不敢做问路之类的事,而这次迫不得已却很好地做了。 
一边走,他一边问我:"这是练习吗?""不,决不是练习,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是实践,包括刚才的问题。" 
神经质性格的人,存在倒过来思考问题的倾向。这青年在我家用餐,表现出非常的客气,但过分的客气,我亦感到很不自在,真没办法。由于社交恐怖心理作祟,光在意自身的一举一动,反而不去考虑他人的麻烦了。 


森田博士: 
山野井君刚才讲的情况很有趣,那青年提出:"现在干的是练习吗?"当然不是练习,是实际生活的内容,可以说是实践。住院的患者中,与这个青年相同想法的人很多。比如晚上工作的内容是织抹布,马上认为这是一种针线活的练习,看上去可能会认为他观察很正确,实际上是很愚蠢的认识。做抹布的目的是为了使用。有的患者在日记中这样写道:"完成了做饭的练习",太好笑了。住院仅仅四十天里,让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们,进行针线活和烧饭的练习,是打算将来培养从事什么工作的人呢?住院的目的是为了将来体会"事实惟真"的想法,学习"服从自然,顺应境遇"的生活态度,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的适应能力。 
胡乱地进行烧饭练习的话,会给每天享用的人带来麻烦。为了练习不可烧出过硬、过烂或半生不熟的饭,而必须做出上等质量的饭来。兼好法师说过这样的话:"射弓者勿可带两支箭,必须一箭命中,否则存在着侥幸心理,射了一支还有一支,结果也射不中。"什么练习啦、尝试啦都不许可。这也是针对现今教育弊端的。 
世界上,有的人拥有两项博士头衔。从前我也计划成为医学博士,再成为文学博士。兼好法师在《陡然草》里写道:"某个人想成为法师,既学骑马,又学吹笛,说世上的任何东西都必须学,结果一生一事无成。"这样的人充其量是个万事通,决没有丰富的适应能力。 


六、怎样才能与人有共感 
坪井(僧侣): 
中学毕业后,我当了僧侣,有许多感触。但并非是成了僧侣,因为说是做了僧侣可以念大学。然而和尚的世界不像我想象得那么单纯,且我又有社交恐怖,故感到生活得很艰难。 
初次参加法事仪式,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长长的华丽法衣,胸口扑扑直跳,脸涨得通红,完全怯场了。传过来的五六个碟子,该如何拿好,也不知所措。法事活动开始,我在和尚中地位最低,所以必须干在前头。由于毫无经验,只好悄悄观察他人的动作。做了避免不应有的疏忽,战战兢兢地模仿着。站起坐下,做着各种动作。可是模仿的动作总比他人要不自然,又害怕人们嘲笑我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和尚。这样一想,动作越发粗笨起来。到了该撒花的时候,头脑已一片混乱。应该撒三次的,却撒了一次,最后搪塞着仅仅完成了撒花的手势而已。坐下来,太靠近了诵经桌,头狠狠得撞在了桌角上。因耻辱一下子脸又涨红起来了。 
我现寄住的地方,是日莲教的宿舍。每两星期有一次演讲会,每日有一次街头布道活动。我想反正也难以成正果了,索性就得过且过吧。可到了大学高年纪,不容我是否愿意,硬让担任了干事。干事是个什么都必须插手的差事。无奈来到靠近电影院的街头布道,在众目睽睽下实在是受尽折磨,只有涨红着脸,忍耐着。 
我四处向施主化缘,半工半读着。因为红脸恐怖,实在不堪化缘带来的痛苦,曾下过不再做僧侣打算回老家的决心。经师傅劝说,才打消了念头。不久前,忍耐着痛苦,到上百处施主家化缘。尽管很不容易,总算坚持下来了。 



森田博士: 
刚才谈到法事活动开始时的话,很有趣。这样具体得述说经过,会引起情感丰富人的共鸣。能进行具体的谈话,说明这个人的进步。红脸恐怖尚未好转的人,只能纯粹抽象地诉说:"什么太无聊"啦、"在上司面前很拘束"啦、"感到死一般地痛苦"啦等,实际上都是些谁都会感受到的司空见惯的情绪,或者说是毫无头绪的不着边际的事情,以此企图博得旁人的同情。神经症的人,如果不再抽象地、主观地诉说自己的痛苦,而能设法具体地表述事实情况,那么就这一点,也可以说明他已好转了。 



野村(医师): 
最近先生精力充沛、健康地工作着,令人高兴。不久前先生出席了某个报纸谈会,我想先生不会不知道那一些杀人事件的传闻吧,然而看了一下座谈会的记录,先生的话却不多,只在最后对谈话作了一些总结。 
先生最近还出席了以"春天和神经衰弱"为题的《文艺春秋》杂志举行的座谈会。我原以为"神经衰弱"是先生的专门研究科目,一定会发表许多高见,可翻开杂志,先生的话却一句也没有,诸冈博士倒说了许多。我们弟子们在一起议论:"难道先生在外面的场合不太讲话吗?" 
森田博士: 
在那种场合,我总是让别人多谈些,不到万不得已,不喜欢一个人自己高谈阔论。那个会上诸冈博士讲得最多,记者提出问题,他可以马上举出在西方和中国文献上的例子加以说明。 
我的思考方法,如同大家所知道的,把着眼点放在实际和实践方面,不太主张絮絮叨叨的说明。关于神经衰弱的问题,我想谈的东西的确很多,但因与一般的学说大相径庭,我的发言会同其他博士们的理论发生冲突,故我想还是不说为妙。 
座谈会上,记者就失眠提出了问题,刚想就我的观点同一般通俗说法的不同之处作一点说明,齐藤博士马上讥讽我:"你又来吹毛求疵了"。如此一来,话不投机半句多,谈话的兴趣荡然无存了。我好意想给世人洞开迷茫,却成了攻击的目标,为此深感失望,就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支吾一番算数。传媒世界,尽说些一本正经的东西,新颖的内容恐怕也不会有了。 


七、坚强来自软弱到极点时 
(一)脸皮薄,胆子大 
佐藤(医师): 
我从孩提时就很怕羞。我的故乡人福岛把这说成"脸皮薄",就是指不善于与人交际的人。但也有这种说法:"脸皮薄的人胆子大",大概是形容某些赢弱的女性,在一定的场合下反而能发挥男人都望尘莫及的强韧吧。 
我曾出现过正视恐怖。刚当上医生时,为一个变态的精神病患者诊断,他正好与"脸皮薄"类的人相反,是个几次被判刑的可怕家伙。他露出遍体鳞伤刀疤吓唬我,并且咄咄逼人地对我说:"我哪里是神经病?"我虽想作为医生不应屈服这种人的气焰,可由于"脸皮薄",终于不敢抬头去正视他。 
从此,不愿意到那个患者的病房去。平时精神恍惚,不敢正面凝视他人。尤其被那个患者说了声:"医生,您眼睛不好哇,老是晃眼。"之后,我越发不敢去那个患者的病房了。正视恐怖,后来自然而然地好了,但羞于见人的本性依旧,很是苦恼。 


森田博士: 
"脸皮薄的人胆子大"这种说法,巧妙地点破了人类心理的一方面。流传于世的谚语,往往透射着真理的光辉。自古以来人们通过直感获悉的现象,也属于心理学家范围了。精神病学家悉心研究才发现的人类心理事实,实际上人类自古以来就明了了。 
与此类似的还有"谦恭的人固执"的说法。大家仔细观察一下他人的活动,在走廊等处,恭敬的致礼、问候的人,常常是些人际关系中不肯调和、妥协的人。 
"脸皮薄"有两种,一种是有不肯服输、要努力进取的上进心,仅仅因为在人前感到不自在而回避退缩,这可以从孩子、女性或意志薄弱者身上看到。
还有一种"脸皮薄",表现在神经症的人在恐怖的场合,出于强烈的好胜心,认为在人前必须堂堂正气,不应有害羞心,拼命努力却难以如愿。结果自卑感越发严重,陷入愁肠百结的境地。 
"脸皮薄的人胆子大"是怎样一种情形呢?比如普通的女性,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女人,天生的弱者,没有必须要坚强、不能软弱的对抗心理。像在夫妻吵架、强盗入侵、发生火灾等场合,虽无虚张声势,却全力以赴,以必死的精神显示英勇顽强。这属于第一种类型的"脸皮薄",因为耻辱时任其耻辱,任其软弱到极点,一旦需要之时,反而表现出坚韧不拔。 
意志薄弱者和精神病患者,由于附加了各种不同的条件,与"软弱到极点"不同,他们自不量力,看不清方向,常干些突发的没有谋划的意外行动。有时出乎意料地表现顽强,但也有意外的软弱。"疯子的力气大"是因为精神上缺乏抑制作用,能全力施展的缘故。战争中一马当先建立功勋的士兵,复员后沦为小偷被抓住的例子也有。都是由于意志薄弱、抑制力缺乏所致。滑铁庐卢大战时,有两位英军勇士,趁着夜幕,携带炸弹潜入敌人阵地,完成了重要的任务。两位勇士在惠灵顿长官前受奖,其中一位发言时竟抖索着说不出话来。据说惠灵顿长官当时说了这样的话:"知道畏惧者才是真正的勇士"。有恐惧说明抑制力强,一边任其恐怖,一边不得已完成必要的自身工作,才是真正的勇士。 


(二)精神病人的力量是敌不过的 
森田博士: 
佐藤君的"正视恐怖",起因为聂于变态患者,而自己作为一名医生不应该服输这样的思想矛盾所造成的。我也曾受到变态患者的骚扰,我知道力量上是敌不过这些精神病人的,因此也决没有斗败他们的意图。对乱喊乱叫的患者,不去过分重视他。我的冷漠态度,反而使患者也冷静下来,只说些想说的话,不信口开河了。狗在街上和其他狗相遇,若卷起尾巴底下头地过去,其他狗也不会来追赶或嘶咬。我对付这类患者也模仿这种方法,夹紧尾巴,没有丝毫与其对抗的心理,软弱到了极点,社交恐怖者倘也理解这种奥妙,就不会受到他人的敌视,且能取得最终的胜利。明白了这点,病即痊愈了。 
我谈一下自己的体验,在根岸医院(精神病院)工作时,刚跨进病房,一个患者将盛着漱口水的瓶狠命地扔了过来,瓶子从我身边擦过,落在后面墙上,顿时摔得粉碎。又有一次,这个患者把我按在床上,胡乱打我腰部。但他施暴时也懂得分寸,扔瓶子时没有要将人致伤地乱扔,打我时也没有在要害部位乱打。 
那种场合,我作为医生,对患者完全没有抵抗,任他所为。这样令人不快的事,我之所以坦然处之,与多少掌握一些柔道也有关系。先必须弄清对手攻击的情形,在自身完全没有危险的前提下,任其患者所为。后来,这个患者对我反而特别顺服。据说,他曾对人讲:"这个医院内真正的医生,只有森田。"出院后还对我寄予好感,经常送来物品和寄来信件。 
另外,有次诊视时,有个患者突然从侧面向我踢来,我顿时从椅子上摔下来。还有次被打得眼冒金星。总之都是精神病人所为,我一点也不感到恼火。 
我想忠告社交恐怖者一言,自己胆小、有劣等感是天生的,无可奈何的事。当用尽各种手段、方法仍无济于事时,就开辟了新的道路。这就是"任其软弱到极点"的意思,物极必反。无论自身面对的处境或者工作方面,应该做的事,再困难也要去完成。因为"黔驴技穷",随着临界点的"突破",当在人前无论何种态度处世都无所谓时,转机就来了。 



山野井: 
如前所说,我出院后,硬着头皮去见公司的领导时,紧张得心扑扑乱跳,说话声音都颤抖,任其紧张,照样做我应做的事,一下子说话顺畅起来了。我体会到这就是先生所说的"突破"。当时我为社交恐怖的治愈而高兴得不得了,但后来症状又出现了。无奈之中继续带着症状干应该干的事,自然地让自己软弱到极点,终于真正地好转了。现在有时尽管心情不宁,我也不在乎。顺利时候感到高兴,不顺利也认为是理所当然,不感到特别的痛苦。 
森田博士: 
再稍就这个问题探讨一下吧。我们做某件事情时,一般有两种态度:一种是主动地表现出勇气百倍的样子,实际上是虚张声势做作出来,反而不自然。遇到复杂的交易和谈判时,靠虚假勇气支撑的结果是屡遭失败,最后悲观地认为自己无能,越来越陷入愁肠百结的境地。 
另一种是被动的、不得已而为的态度,这是毫无虚伪的做作。认识到自己的软弱,谈判场合反而表现罕见的潜力,即使不赢,至少也不输。采取这种态度,胜了高兴,败了也不以为然,没有悲观情绪。 
所谓"软弱到了极点",不是会越来越懦弱下去吗?实际上决不会这样。我们具有欲罢不能的上进心,意识到自身的软弱,反而会背水一战,下必胜的决心;意识到自己头脑迟钝,会比正常人加倍的努力。意识到自己不近人情,会更谨慎处世,不怨天尤人。 
认识到敌不过精神病人的力量,懂得在伟人面前不能趾高气扬,只能夹紧尾巴,软弱到底。社交场合自我介绍时,不能充分表达内心的思想,能够心安理得吗?肯定会自责,感到懊悔不已。但因为天生的软弱,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夹紧尾巴,是恐怖的表现;遗憾、不服输是欲望的表现。这种"恐怖"和"欲望"间的冲突越大,能忍受这种痛苦坚持下去的人,是了不起的人,是伟大的人。 
而否定"恐怖"、舍弃"欲望"的人,是似是而非的修道士或是强迫观念者。正因为有内心矛盾,人才会进步。比如不能在人前流畅地表达,内心却十分希望表达得充分的时候,他会千方百计在语言表达上下一番功夫。如此一来,活跃了思想,文章也精炼了,人生观也革新了。正是在"恐怖"和"欲望"两方面强烈的互相作用下,真正得到人生修养的熏陶。 


大西(学生): 
去年春天,我因社交恐怖住过院,一度治愈。暑假里回乡下,生活懒散使病情复发,又住进了学生的医院。东京大学文科的学籍保留着。准备着手写毕业论文,因为缺乏自信,一直没有动笔。先生告诉我:"总之要先着手干起来",我反复强调神经症状尚未治好,论文没法写,希望先生谅解。 
这个寒假回到家里,我对父亲讲起这个情况,遭到他的斥责,逼得走投无路,没有办法只好下决心动手写论文。虽起步晚了一些,一旦动手起来,渐渐地打开了思路,总算完成了。 


森田博士: 
大西君是固执的典型。固执的人,拘泥于没有自信的自我,不管我怎么告诫他:"先应着手干起来",他总是无动于衷。大西君说父亲发火才下决心,但即使写论文,或者赶赴战场也不需要下什么决心。下了决心,就会产生多余的思想纠葛。不需下决心,只服从于自己置身的环境,动笔写论文就行。首先被父亲斥责后才下决心这种想法本来就不正确。 
大西君是固执的"冠军",而另一个"冠军"是水谷君,他是与固执相反的盲从的典范。我叫他鞠三个躬,他照此躬行;我劝他参加入学考试,他没有二话。大西军的"固执"和水谷君的"盲从",是两个极端,都离"领悟"目标有很大距离。 
我忠告大西君:"先着手干起来",他听后说:"回家考虑考虑再说",陷入了"现在着手写的话会怎么样?"、着手写不下去,怎么办"等思虑中,连询问我一下的念头也不转。他忘记了我是一个在精神科学方面有一定知识的医生,认为照森田说的去写论文,结果会怎么样,森田是不知道的,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最清楚。 
这种态度出于很肤浅的想法。孔子说:"思而不学则殆"。这句话很适用于大西君。 
如果大西君追问我:"即使着手干了,仍然写不成时,怎么办?"我会作如下解释:"把决心啦、自信啦统统抛开,只要自己坐在桌前,摊开稿子、钢笔和参考书,尽管寂寞,仍像小孩做游戏一般干下去即可。每天干上十分钟、半小时都行,尽可能不断地坐在桌前,有时写上二三行,有时顺手抓到一本参考书打开来懂也好,不懂也好,胡乱地读起来就行。或一星期,或两星期忍耐着坚持下来就可以。"对此光想象可能不太好理解,实际做起来就会明白,会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概括一句话,会也好,不会也好,应该干的事,不管愿意是否,无论如何也要去干。这时光凭勇气、自信等假装的信念是无济于事的。 
照我的话去做,素质好的人,可以忠告他:"去参加吧!"这时本人会担忧"脑子这样不好,而且没有准备,即使考也不及格"。这是他自我意识的表露。"既然森田这样说了,碰碰运气考它一下再说吧"。简单说来,这是"尝试",动听点说来"是托付给森田了"。这种"自我意识"和"尝试一下"的愿望,清楚地在内心中表现为对立,而在行动上表现为顺从。由于"顺从",自身就开始会得到很大的进展和锻炼。 
然而,大西君先作主观断定"自己不行",通过自我意识作用,即使去尝试一下比神灵启示更确实可靠的森田教诲,作一次举手投足的辛劳也不愿意实施。 
与此相反,水谷君却认为森田讲的都是正确的,完全抛弃了"自我",只知道"照森田说的,应该参加考试"去实践起来。不讲策略,埋头苦干地突进,这称为"盲从",不能做到有顺从适应性那样地工作。 


九、与上级交往时的态度 
黑川(军人): 
住院前最痛苦的是,看书不能理解其内容,记忆力差。也有社交恐怖,受着各种苦恼的折磨。入院后想聆听先生的教诲,认为即使遭到先生的申诉也无所谓,尽力地去接近先生。 
当然现在在上司或了不起的人面前,依然感到不安,没有事是不愿意去找他们的。但遇到有事,尽管不安,涨红着脸,也要去找他们,把事情顺利地处理好。 


森田博士: 
在了不起的人面前,为什么会不安?让我们思考一下这是什么原因。上司或了不起的人都是能给自己谋利益和带来幸福的人,遭到这些人嫌恶的话,应该带来的幸福也会失之交臂,或者可能夺走已有的自身幸福,这种担心就会生发出恐惧。 
对方会带来幸福,由此产生了尊敬心理;担心被夺走幸福,引发了畏惧情绪。 
哪怕不是了不起的人,对自己倾心的异性,亦会顾虑遭到对方轻视,怕得不到企盼的钟情而羞愧不安。另一方面,对下级或一般的异性,因没有与之切身的利害关系,就不需要恐惧和害羞,所以当自身满足于现在的地位和生活条件,无求于他人、不羡慕什么时,这个人就没有感到畏惧的对象了,也没有羞耻感了。功成名就的人,大体如此;而另一方面乞丐和流浪汉却认为:"反正像我们这些人,谁也不会关注。"那样,绝望或自暴自弃的人,同样不会在乎人们会有什么看法的。 
我与黑川君相同,在大人物面前感到不安,这是我们本身具有的性格,我常把这称为:"纯真的心"。 
这里的患者,正因为尊重和信赖森田才住院的。对森田可怕是理所当然的,带着敬畏森田的心情,同时倾听森田的教诲,希望得到他的指导。当因畏惧想逃离的心理和接近盼望想得到的幸福的心理鲜明对立时,我们的行动就变得微妙,变得更加适用现实,变得随机应变,即所谓不即不离的态度。 
想接近恋人,又感到难为情,这样的两种对立心理活动,我称之为精神的拮抗作用,或叫调节作用。这种对立心理的双方活动越强烈,精神的能量越旺盛。 
神经症者的思考方法,或是被错误的精神修养束缚的人,试图否定和压抑恐惧、害羞等心理活动,一方面又粗暴地鞭策自己想接近的欲望,拿出虚假的勇气去勉强努力,结果精神活动反而趋向萎缩和偏执。 
想为了不害怕,勉强地虚张声势,固执地强迫自己去接近,丝毫不顾忌他人的麻烦,就会变得厚颜无耻。 
与此不同的是,想对立的两种心理活动活跃时,即使想接近对方,也不挨靠得太近;对方感到厌倦时,稍稍回避又不离得太远。听到对方讲话声,或有空暇时,情感变化微妙时,马上来到对方身旁,处于"不离"状态。就是说既不粘住,也不远离。进退自如,才能保持非常合适的功能,成为"亲近而不钾睨,敬重而不疏远"的境界。 
这两个对立的心理活动产生的根源,在于想变得伟大,想进步这样专心致志的欲望,源于一颗向上进去的心灵。 
这里刚住院的患者,有的回避我的视线,有的则靠近我身边却丝毫不顾忌我的情绪,心安理得地提些无聊的问题。但随着住院时间的延长他们自然会体会到"不即不离"态度的玄妙。 
黑川君接近我,希望听取我的指导,这不因为我是个伟人,而因为我是个医生,只有把治病之事全托付给医生,除了遵照医嘱外别无他途。 
医生嘱咐打针、吃药,尽管疑虑是否会有危险,但他是以治病为职业的医生,只好甘心情愿拼着命,任医生摆布。 
关于神经症症状也同样,我这里疗效好的患者都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了森田;疗效不好的患者大多忘记了森田是个医生,他们不情愿把自己交出来,别出心裁耍些小心眼。 
什么时候才能处于"不即不离"的状态,可以说当注意力专心集中于目标上,舍却人为的自我筹措或耍小心眼时才能实现。这种自我筹措,也可称为"被束缚"啦、"不应感到害羞"啦、"必须接近先生"啦等主义和宗旨在思想上扎根之日,就是被束缚之时。被束缚越多,离"不即不离"境界越远。 
我的住院疗法的最大着眼点,就是要脱离这种"被束缚"状态。怎么办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这个方法是,一方面不要放弃自己生存的目标;另一方面,当自己难以摆脱"被束缚时",应其原状继续"束缚",此时即达到了摆脱束缚的效果。 


第二章摆脱束缚的方法
一、何谓被束缚 
森田博士: 
所谓"被束缚"就是以某种思想、某一语言为基准,作为座右铭,然后规范、推论自己的行为。比如遇到难得的休息天,就牢牢地被"休息"两字所束缚。散步属于"休息"内容,然而,稍稍打扫一下家院,就认为属于工作的范畴而不愿意干了。实际上散步也好,扫除也好,都是同样的生活内容,正因为被"休息"两字所束缚,故没有发觉这一点。 
神经症的症状,只要除掉了这种束缚,也就痊愈了,生活就变得便利,变得自由自在了。这里的住院患者中,尚未在摆脱"束缚"前,认为工作只是为了治疗,为了机械地完成了事,连花木的根腐烂了也没发觉,水浇好了,土是干是湿就不管了。 
还有,比如在宴会等场合,服务员端来了盛着许多茶碗的大盆,这时大部分人被礼仪所束缚,相互"请!请!"地谦让着,怎么也不肯自己先伸手去拿。对这种场合有什么感触呢?而且,不管大家怎么彼此谦让,也不会有任何得失可言,为了服务员减少点辛劳,也应该尽快地举杯端掉。 
为此相反,有关得失的场合,在站着的聚餐会上,这时我亦热切地希望早点拿好吃的点心,但只好忍耐着让别人优先。我认为早点拿茶杯,让他人先取点心,这种态度可以说出于礼仪。 
世界上经常可以看到茶杯让他人先端,而拿点心却怎么也不肯先礼让的这类待人接物的现象。这种人尽管拘泥于"礼仪"这个字眼,事实上却违背了礼仪。 
再比如,在大型的宴会上,当与会者座次没有规定时,许多人说着"请!请!"堵塞在门口,谁也不肯抢先入座。假如我,先估计一下自己的地位,从上排下来大概处于三分之一的部分。那么几在三分之一处入座,省得相互谦让而减少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但有些人明明地位居中,却故意坐在下位,好像是唆使他人必须坐到上位去。这种做法除了给他人增添麻烦、浪费时间外,还有什么方便呢? 
一旦被礼仪所束缚,似乎只要自己符合礼仪就行了,反倒成了利己主义,对他人带来妨碍也不在乎。平时常有这样的事,尤其多见于女性,当他人通过自己坐的地方,稍稍挪动一下身子,就可以让人家从自己的身后通过。然而她却一本正经地退居,一边说"请!请!"示意人家从自己面前通过。结果硬要表现自己的谦逊可掬,却让他人去做不必要的举动。这种由于人们出于自己的利己主义考虑,对他人害羞心理就缺乏了同情之心。 


二、被束缚的实例 
(一)给枯草浇水 
水谷: 
我是这里的劣等生,总是拘泥于先生的教诲,常常忽视事物的本质。那时先生告诫我:"你应该好好观察事物,去仔细注视一下庭院的花草。"我被"注视"这个字眼所束缚,一有空就蹲在花盆前,凝视着它们。因当着大家的面,老蹲在那里观察感到实在不太自在,就端来水,给花草浇了水。 
事后经先生提醒才发觉,这些花草已开过花,且到了自然枯萎的时候。先生嘲笑我说:"你给花草浇水,是打算干什么呢?" 
我由于思想被束缚住,没有把这些花与周围的许多花草进行比较,不知道这花实际是在夜市上买来的很便宜的普遍花草,且已到了枯萎期,光机械地拘泥于先生说过的只言片语,而不知道灵活应付,自己嫌恶自己,实在可怜之至。 
暑假探亲时,产生了攀登日本阿尔卑斯山的念头(日本本州中部的绵延山脉,像欧洲的阿尔卑斯山,故世用此名——译者注)。想到像自己这样愚笨、反正将来不会有什么出息的人,即使遇难死去也无所谓,天气好坏全然不管,一个人上山了。然而刮着风暴的天气却晴朗了,预定四天的路线结束,顺利地下山了。害怕得肺结核我,竟轻易地完成了登山,颇为自得。实际上受思想束缚的我,真正的爬山乐趣并没有享受到。 
我现在就读于东京大学经济系,课本上的理论虽能够理解,但没有真正的感情体验,尽是些充斥着不合实际应用的知识。这也是一种思想的束缚。我想这样的学校生活,究竟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每天生活的内容都是如此,似乎看不见"心机一转"、"得到启蒙"这样有目的的实际工作事实,不能进行有效的工作,越来越陷入矛盾之中,感到山穷水尽。先生教育我们不要逃避事实,我仍然是逃避了,这不是没有充分努力的缘故吗? 


森田博士: 
这个人是由于神经症而"被束缚",感到"山穷水尽"只不过是一种感觉,事实上并未山穷水尽,所以才感到不行。就是说处在水谷君的场合,他不想区别可能,还是不可能,在"理应如此"和"必须这样"两者间循环探究,仍然没有结果。 
最简单的做法是,任其束缚到极点,悲伤就让它悲伤,痛苦就任其痛苦,被束缚只好任其束缚,也不过如此。这是我们心理活动的事实。 
"彻底地被束缚住",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比如,我现在站在放有茶碗的钟表及其他东西的桌边,对大家说着话,并且我现在被"这个台子危险"的想法所纠缠,讲话的方式、方法也被这想法拘泥住。如果我忘记了自己身后有台子肯定不留神会把它踢翻,把茶碗和钟表打碎。也就是说,现在我被台子和讲话的方式两方面束缚住。随着注意力节律的变化被两方面交替束缚,这就是我们心理的自然活动。主观上想努力被束缚住,虽不能如愿,但试图摆脱束缚也无济于事。 
当时的我,注意力像火花那样被台子和讲话内容两方面所吸引,精神处于紧张状态。在此状态下,人群中某个人在笑,立即会去注意他。再如果从后面走进一个人,也会立即把注意力转向他。这就是所谓的"无所住心","是一颗会被任何东西束缚住的心",狭义地说是"注意的固着"。 
刚住院的患者,拘泥于我说的"注视"两字,只要是花草,就去注视。这注视出于纯朴心地的话,随着所看到的对象,自然地一点点浮现有关的感想。如感到"这是朵微不足道的花",或者被身边某种美丽的花所吸引。只要去注视的话,会产生相应的感觉和联想,就叫作"自我"。这个"自我"和"被束缚的心"充分对立,相互对抗。观察和评判的程度越趋进展,活动程度就越适当。当"感觉"表现不充分时,进步、发展以及适应性就难以发挥。 
提到水谷君为何不能心机一转,一个原因是他老皮油子,对我的申诉毫不吃惊,无动于衷。相反,下决心,老于世故地认为:"被申述是好事,正是修养的好机会,感谢都来不及,还生什么气呢?"等等,固执己见、强词夺理。如果采取明快、老实、纯朴的态度,突然振聋发聩,必能立刻心机一转,柳暗花明。 



(二)要从自然情感出发 
早川(学生): 
工作当中,有时常常进展得很顺利,感到"气势不错"。这念头刚一转,注意力就从工作中脱离开来,再也不能像刚才那样干得顺当了。越想有意识地恢复先前的工作方法,却越发不能像先前干得那样顺手了。 



森田博士: 
稍微留意观察我们的内心活动,发现自然的本能具有惊人的微妙作用,适应着环境,对周围情况作出对应。一般人不在意这些现象,而修行者们则早就想努力捕捉这种微妙的心理活动,常在意"原来这种情况"、"这情绪"啦、"那心境"啦。禅象把此命名为"初一念"(指最初发生的思想念头——译者注)。我们可以体验到"初一念"的原貌,但若试图人为地保持"初一念",二念、三念就会相继接踵出现,这就成了"恶智",人为地处置,就陷入"思想矛盾"之中。 
那么谈到的早川君和永谷君,应该如何办才好呢?只要自由自在地、没有顾虑地照想的那样去处事,被束缚住也行,任其"固着","固着"到了尽头,就会淡漠、消失。在反复积累这样的体验之中,渐渐洞察适应周围环境的自然本领。 
正在住院的某个患者,曾说"轮到炊事班值班,不去烧菜的话。是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这仍然是机械的、浅薄的思考方法,不是真正的自然的劳动。 
这是很早以前的事,我家院子当中,经常积有狗粪。当时在家里,只有妻子、祖母和十四岁左右的小帮工以及一位幼童。狗粪很赃,但它积在那里不行让小帮工去清扫,于心不忍。问祖母:"您行吗?"她回答:"太赃了"。妻子不善于使用挖土工具,让妻子去干,弄不好也许反而变得更赃。因此,干这活还是我最拿手,而且也不麻烦,自己干则责无旁贷。这是我内心思想的自然流露,并且为了修养,或为了尽义务。 
住院的患者,付了住院费,并没有负责炊事的义务。如果考虑出于义务,实际上是道德上的一种束缚。吃完饭后的碗筷,不能这样放在那里,顺便将它洗掉,不过是举手之劳。刚开始洗时,会产生麻烦、厌烦的情绪,但一动手起来,一会儿就没有顾虑了,心情也随之开朗起来。其中道理说起来很长,只有经过体验,谁都会明白,"啊!原来如此"。但为了义务而做或为了别的勉强去努力的话,不管怎样也摆脱不了痛苦的感觉,心情开朗不起来,成为一种强迫观念。与之相反,出自自然的情感,即"纯真之心",就变得愉悦、开朗起来。 


三、不要被方法论过束缚 
森田博士: 
现今的教育制度,太受方法的束缚。我的四十天治疗期的教育,不规定方法,"日新又日新",每天自己动脑筋。有新的发现,新的进步。爱迪生在邮局当小职员时,用手搬运邮包感到费事,发明了手车;在电信局时,感到报时很麻烦,就发明了闹钟。如果光考虑为什么会产生发明灵感,怎么做可以发明创造等等,这样去刻意追求,反而不能有所发明了。只有随着纯粹的愿望去动脑筋,才会有所收获。但是,也不是不要去考虑方法,方法是根据愿望自然产生的。美国关于方法的研究很深入,像造房砌砖时,两人好,还是三人好,抹泥用什么方法好等,都是基于想提高效率这个愿望的。应该说抱着愿望去研究的人才有进步,单纯地模仿他人不会有进步。 
前年,我生了肺炎,断然戒了烟、酒,身体康复后,也没有再想去抽、喝。为什么戒掉呢?因为酒一到嘴边,患肺炎时剧烈咳嗽的痛楚感觉黑铭刻在记忆中。禅学上有"初一念"的说法。突然想起患病时的体验,那种感觉就伴随而来。但若与此相反,从"道理上讲已经康复了,喝点也无妨",恐怕又会再喝。现在的我"初一念"已淡忘,也没按常理,酒依然没喝。这不是道理,是一种体验,是由境遇造成的自然而然的现象,自己也没有刻意花功夫。 


大川(公司职员): 
就是说,用背水一战的心态就能奏效的吗? 
森田博士: 
这种事情,没有体验是难以用语言来理解的。背水一战的心情,我一直保持不会屈服,相反不问不闻为好。比如,说明"这是圆的透明的玻璃杯",反问"那么圆的透明的东西是玻璃杯吗?"就陷入了错误之中。 
用禅的语言"银盘里盛着雪,明月里藏着鹭鸟,不同种类,混合一起则分明",意思是告诉我们,银盆、雪、明月都是白色,很相似。但并非一样的东西,有比较方能一目了然。要了解事实,必须通过体验,语言往往难以充分表达。 



四、君子重义,小人逐利 
中岛: 
先生的《神经衰弱和强迫观念的根治法》这本著作,好像在治疗神经症的同时也制造了神经症症状。我在书上看到了鼻尖恐怖的病例后,有一个星期一直注意自己的鼻尖,弄得很困惑。 
我向来厌恶扫除,因为不太打扫宿舍,遭到旁人指责。住进先生的医院后,病房即使乱七八糟,也不感到脏。有时虽感觉脏,主动打扫认为不合算,不愿意动手。对环境脏无动于衷,是变态吗?还是低能?感到悲观。先生曾经说过注意手脏是一种变态。 
森田博士: 
我的书,在治疗神经症的同时,也制造了疾病。这种说法相当于说,它既是治病的良药,也是害人的毒品。 
下面对中岛说的"不感到脏"的问题,稍微做点解释。痛啦、冷啦这类感觉都是基本相同的。可是脏啦、恐怖啦这类较为高级的情感,普通人都能清楚地感觉到,然而白痴就不知道粪便的脏。有句谚语叫:"初生牛犊不怕虎"。低能者是不知道恐怖的。对于清洁、规律、优美、庄严这类感觉,人类的感受性越磨练越发达。 
中岛君是东京大学的毕业生,总不会是白痴和低能吧?照理来说,脏的东西当然感到脏;但某些特殊情况,对不以为脏的也有,像在贫民窟长大的习惯了不干净的人,也会视脏而不见,嗅臭而不闻,但中岛君该不是这种情况吧。 
人类富有智慧,知道脏会带来不卫生,有时甚至会去打扫眼睛看不见的床下。有时客厅尚未整理却来了客人,作为一种礼节行的寒暄,会说:"弄的乱七八糟,唉唉"等等。人类依靠智慧能够把感觉扩展到感觉不到的地方,也会为了面子而作掩饰。 
而中岛君即使肮脏也并不感觉,厌恶扫除这种表现正好与此相反。他认为:"男的是干大事情的,不应该在乎环境这类小事。扫除是女人们的事,有大志者应以扫天下为己任。"虽然可能主观上没有这样的意思,但这种心情会引起思想的矛盾,会逐步丧失人情味。我年轻时,争强好胜,勉强地喝上酒,渐渐习以为常,一度嗜酒为乐。孔子说:"君子重义,小人逐利。"中岛君该属于"小人逐利"吧! 



早川: 
住院后,道理虽明白却无实际行动,故疗效很小.渐渐感到住院生活太苦,遂要求出院。当时先生嘱咐我"尽管尚未治愈,但回家告诉家人应该说治好了,并且必须进行正常的活动,到学校上学去。"开始我遵循先生的指导,后来感到自己没有治愈,又痛苦不安起来。终于违背了先生的教诲,把尚未治愈的情况告诉了家人,并且休了学,痛苦却越来越严重。 
说起来难为情,整天躺在房间里,把东西踢得乱七八糟,母亲说我"简直像个神经病!"不愿去学校,闷在家里也痛苦,干什么都厌恶,数不尽的烦恼,干什么都心烦意乱的,甚至把桌子也撞翻。事后常常又后悔,为什么竟成了让父母整天担忧的窝囊废了呢?!前几天在亡故的哥哥灵位前禁不住流了泪。但眼泪一干,又故伎重演。 
在家人的劝说下,参加了法政大学的补考,虽没作任何准备却录取了。我决心从今后要带着痛苦继续学生生活了。我把先生的讲话摘录下来,贴在桌子旁边的墙壁上、写在手掌上,希望时时得到教诲。尽管如此,但并未去顺从地实践。不过这次得以考进大学,全靠先生思想的指导,还是值得庆幸的。 



森田博士: 
以前我给患有书写痉挛恐怖的山野井君治疗,关照他即使完全不能写字,也必须去公司上班。这次叮嘱早川君,虽自己认为病没有治好,回家后也必须对家人说"治好了"。这从普通常识来看,是难以理解的。但山野井君却通过这种不可思议的治疗,心机一转得以治愈。相反早川君没有彻底贯彻我的方法,因而没有治愈。我根据他们的具体情况,提出要求,叫做"见人说法"。当然这种方法并非对任何人都适用。倘若对一般人都这样要求的话,恐怕会被认为是愚昧之举,遭到抵制。 
早川君治疗有难度,这是与他脑子过于聪明、思虑过度有关。他把我的语言写在手掌上,对照自己。实际上硬要自己的行为去适合一定的格言,不是按照自然纯真情感行事,结果造成思想矛盾。这和把"要想身体好,就要吃得多"的格言写在手掌上,勉强硬吃,最后吃坏肚子一样。等到肚子饿了再吃,不遵照饮食规律,同样也对健康不利。这都是没有顺从自然规律办事。 
早川君把东西踢翻,不检查自己的行为。年轻人因某种原因容易形成坏习惯,但一般说来,神经症的人胆子较小,不太会胡来。 
我们的行为,搞破坏是很容易的,要有所建树却非常困难。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把东西打坏,这不用盘算立即可以做到,但要把房间整理得井井有条,却非要花工夫、动脑筋、下气力不可。破坏是轻松的,要建树必须经常承受各种艰苦困难。 



五、心理活动要顺其自然 
早川: 
先生经常告诫我们:"根据时间和场合来塑造现在",我亦为此作了许多有趣的努力。首先尽量注意身边的事物,走在路上,看到招牌、电线杆、马车一一记在脑子里,结果仍然记不住。 
森田博士: 
的确有趣,又一件被我的片言只语所束缚的例子,这是"电线杆",那是"马车",故意还会撞到自行车上去。我所要求的主旨,是让精神和肉体对外界、内界的刺激作出自然的反应,即"服从自然,顺应境遇",不是自己去主动勉强筹措心理活动,否则,会形成思想矛盾。 


荒卷(学生): 
我似乎常常感到"不要关心自己神经症的治疗,要抱着治好、治不好都无所谓的态度"。这种说法,好像先生不关心我似的,觉得很失望,寂寞得受不了。 
森田博士: 
这也是被束缚的表现,拘泥于我说的:"不想去治疗却治好了"的说法,并且还没有发觉自己被束缚。想治疗不眠症、强迫观念,想摆脱痛苦,这是极自然的思想,但却不了解"神经症本身不是严重的病这个道理。失眠也罢,强迫观念也罢,一切置之度外,只管像正常人一样去工作。专心致志于工作时,就会忘记治疗的事情,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就治好了"。 
但荒卷君被"要舍弃想治疗的念头"的说法所束缚,同想消除痛苦的自然愿望作对抗,干扰了自然的心理活动,所以怎么也治不好。 
应该带着痛苦,且带着"消除了痛苦,该有多好"的思想,努力去工作,渐渐投身于工作之中,在无意间将身心和工作融为一体,治病一事自然就忘记了。 
荒卷君思想被束缚的情况和手指指着车辆对两岁的小孩说:"看那个!"而小孩不看指的东西,却只是先看手指那样如同一辙。荒卷君纠缠于"舍弃治疗的愿望呢,还是不舍弃",把自己的心情如何作为问题来考虑,结果究竟要治疗什么却忘记了。他起初是为了治疗失眠,而失眠已治好了,他却忘记了。 
目前他为了不如他人精神好、对工作缺乏兴趣等烦恼,产生出莫名的劣等感,感到不可名状的不满足。治疗的目的却丧失了。我在临床观察时,一般问患者第一症状是什么?第二症状是什么?很多患者常回答想治疗这个、那个,往往抓不住到底原本想治疗什么。 
荒卷君感叹寂寞得受不了,这自有原因。因为他没有探究自身的原因,故没有发觉所以然。此君是住院患者中的老资格,却总是逃避去干医院里重要的、对大伙有益的工作,平时只干一些无足轻重的舒适活儿因而得不到周围人对老资格患者应有的尊重和待遇。如此一来自然感到寂寞,但又不愿坦率承认这个事实。他把寂寞心情的出现也武断归结为没有治愈的证据。虽然住院天数比旁人长,还是难以达到我所要求的"服从自然,顺应境遇"的境界。随着回乡日子的临近,自然会出现焦虑和不安。 



六、神经症患者的"生的欲望" 
莜原(鞋类经销商): 
被医生诊断为神经衰弱已有十一年了。五年前,痛苦实在受不了,想到自杀。因父亲是自杀身亡的,自己也这样,感到愧对世人。想动脑筋找到偶然的意外事故去死亡,我想出了乘船等待海难事故寻死的计划,于是屡次搭海船。有一天暴风雨,特地去乘船,结果船并没有沉。又考虑去乘更危险的交通工具,于是乘飞机。有一次在箱根山上遇到空中陷阱,飞机一下子往下猛降。当时尽管准备伺机自杀的我,却比一般人更感到惊慌,似乎觉得只有脑袋还在脖子上。待到飞机降落,充满一种既幸运又感到遗憾的微妙的心情。 
乘飞机也未能死,终于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为了治疗神经衰弱,去过温泉,接受过种种治疗方法。可以说什么方法都尝试过,最后住进先生的医院。我原以为遭受这样的痛苦大概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吧,想不到竟有如此多的神经症患者,真感到吃惊。为此宽慰的同时,又产生悲观的情绪。出院后,我干着力所能及的工作,经商的事业亦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多亏了森田疗法。 
森田博士: 
想自杀去乘飞机却没有死成,平安降下来后,倒反而放心了,真是有趣。 
我少年时代,感到生活苦恼,常常想还不如死了好。上医科大学一年纪时,大学老师说我患了脚气病和神经衰弱,服了一年的药。有次考试前,不知为何父亲并没有寄学费来,我愤恨不已,跟父亲赌气,打算死给他看。不吃药,拼命地学习,结果不知不觉地脚气病反而无影无踪了,并且考试成绩出乎意料地好。从此我醒悟到这不是什么脚气病和神经衰弱,实际上是神经症的表现。乘飞机寻死的归宿的确有趣;然而竭尽全力去学习、去工作来赌死也确实别出心裁。真正想死却死不了。 
在任何场合下的死都是可怕的,但为了打扫自己的目的,冒着死的危险去碰运气,实际上从中反射出生的欲望。神经症者这种"死也不能白死"的求生之心非常强烈。 
如果是意志薄弱素质的人,与此相反,因为生存的痛苦,就不作任何努力,真的走向自杀,或者追求享乐,潦倒堕落,虚度一生,表现出生的欲望的淡薄。 


八、迷惑中的是与非,亦即是非相加等于非 
早川: 
今天想请教一下,有关我怎样来确定将来的人生道路问题。 
我现在在大学的商科学习,必须学习记帐、商法等课程,可我对这些毫无兴趣,将来自己在商业发展有前途吗?脑子里整天围绕着这个问题。但从家庭方面来考虑,需要早点有个安定的生活。 
我最大的爱好是音乐,不过是喜欢欣赏,自己不会演奏,因而不可能把音乐作为立足社会的职业。虽说如此,由于对商业没有兴趣,在学校里一会儿打盹睡,只是考试临近为了应付才不得已学习。这样被动地学习,今后会对经济学科产生兴趣吗?我真担心。不过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道路可以选择。对此,我很弥茫,归结了三点: 
(1)自认为没有兴趣而苦恼的人,是希望产生兴趣的人; 
(2)这样的人,是珍惜自己努力的人; 
(3)这样的人,最后对不喜欢的东西还会产生兴趣。 
以上三点正确的话,问题就可以解决了,期望先生赐教。 
森田博士: 
早川君说的是一种脱离实际的理论,如"迷惑中的是与非,亦即是非相加等于非"那样,想推论正确与否的答案,但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结果在"想去喜欢讨厌的东西",和"希望喜欢讨厌的东西,仍然还是讨厌"间循环往复地作纯理论性的探究,永远没有止境。这就是强迫观念的心理表现。 
"想去喜欢讨厌的教科书"者成了读书恐怖;"想对肮脏的环境无动于衷"者成了不洁恐怖者;"想在人前不感到羞耻"者成了社交恐怖......这样的思考方法不消除,强迫观念永远也治不好,因为思想违背了实际。只有抛弃了这种容易造成"思想矛盾"的思考方法,"讨厌的东西,就该讨厌";"人前当然会难为情",还事实本来面貌,顺其自然本性,反而在不知不觉间会"讨厌的东西也容易变得喜欢起来"、"人前也不再害羞了"。假如遇上不喜欢吃的食物,却忍耐着像常人一样吃下去,一会儿也会觉得味道不错。 
若早川君抱着以上的疑问,烦恼永远也不能解决,只能舍弃掉这种无价值的哲学,问题立即会迎刃而解。 



早川: 
我说的三点,错了吗?不错的话,我打算就这样做下去,然而....... 
森田博士: 
即使照你的愿望给予答复,也决不会成为你继续做下去的动机或理由。即使决定不去学校也行,你恐怕也不能不去学校吧? 
我说的不是理论,不过只是推测你能否有事实作些预言。"去还是不去学校"这个问题你真想得到结论的话,试着问一下宗教家和教育家,听到一句"不去可以"的意见不就行了。但实际上就是得到了答案,你不能不去上学,困惑仍然不会断绝。你的目的并非为了不去学校,而是想得到安宁的心境。现在给你说"不去学校可以",你能立即照此办理吗? 
早川: 
呜,我想不念商业学校,去学习音乐。 
森田博士: 
走上音乐道路后,不能再中途变卦了,不过这样生活能够安逸吗?如果遭到父母反对,生活不安定,那走投无路了,处于这种情况,可以继续安心学习音乐吗? 
你刚才说,是为了早日得到安定的生活才选择商科的。这也不对,上学要花费许多资金。听人说做医生不会没饭吃,然而这种说法同样片面。我曾仔细算过一笔帐,读到医科大学毕业所花的钱,存在银行本金加利息已是一笔巨款了,毕业后再怎样工作,也是不容易偿还的。 
上学的目的,是为了追求人格的向上发展,并不是为了生活的安定。遗憾的是,我认为今天的教育,丧失了这最重要的目的。人们胡乱奢侈地花钱去接受大学教育,试图毕业后再设法去赚资本家的钱,但是,资本家不需要雇佣这么多的大学生,供需失衡,失业者增多势所必然。 
学商业是为了安定地生活,先去商店当个小伙计倒是捷径,这不需要花什么资本。待同龄人大学毕业,你已积累了一定的经商经验,并且银行里也有不少存款了。通过经商,追求成功之路,不必花巨款去上学。 
你既然已读饿商科,就不应该随心所欲讨厌记帐、讨厌经济学了。为了大学毕业,对于不喜欢的学科,也应该忍耐这着学习。大凡为了实现某个理想,必须忍受着许许多多嫌恶的工作。你可以一边学记帐,一边听音乐,有时任凭思想驰骋,打个磕睡也行,生活内容可以丰富多彩。



一、睡懒觉者的早起体验 
蜂须贺(公司职员) 
去年看病时,医生劝告我:"不要以情绪而要以事实为依据判断一切事物"。经过一个月左右,精神振奋,学习也能正常进行了。但后来又复发了,再次接受治疗,住进了古闲先生的医院。 
我主要症状是失眠和读书恐怖,产生在高中时期,进了大学后越发严重。住院后允许起床活动后两天,突然想到尚没有向古闲医生详细介绍自己的病情,内心不安起来,于是竟花了3个小时在日记上详谈了家庭情况和自身的病状。交给医生,想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却回答得简洁明了:"不需要作过多的解释"。这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之后,逐步忍受着不安,无条件的接受医生的指导。睡眠不好也照常起床。经过七八天,内心不怎么介意了,症状大有好转。当然难以入睡的时候也有,都以"任何事情不过如此"的心情对待,泰然处之。过去我很喜欢早晨睡懒觉,但出院后,每天早起,去学校上课也兴趣盎然了。


铃木(医学院学生): 
我在旧制中学读四年级时,因失眠等症状住进了学生的医院,父亲陪我同来。因先生书上写着诊疗上不要絮絮叨叨多作说明,故我很少回答先生的询问,父亲只好在旁代为答复。因此先生怀疑我是否意志薄弱素质者,不肯收治我。无奈只好向您的夫人求情,总算得到了准许。住院后疗效显著,病情迅速好转。先生喜悦的说:"这是拾来的收获"。


井上(旅店经理): 
5年来,我苦于受胃动力缺乏症的折磨,某位医生说我有可能是潜伏的结核病。我感到忧心忡忡,平时以粥为主食,尽可能吃些菠菜等柔软的蔬菜。由于身体非常虚弱,竟担心是否能承受医院的严格要求。我曾偷偷的去医院观察了患者的劳动情况,更加忧焦虑自己能否胜任这种工作。经医生诊断为神经症,住院仅仅40天时间,体重增加了4公斤左右。今天出席讨论会,过去的西装背心紧小的不能穿了,裤子也绷紧在肚子上,只好将就着穿来了。


森田博士: 
像刚才蜂须贺君谈到的没有对医生详细讲述自己症状,担心会否影响医生的正确诊断和治疗,作为患者来说,是很正常的事.但一般人的态度是,不硬坚持自己的担忧,同时顾虑到医生的心情,"写得太罗嗦,会给人家添麻烦吧!" 
站在医生的立场上,为了作出诊断,必须从各方面到必要环节进行透彻了解,因此会向患者询问各种问题。而神经症患者,总是不那么认真的听取医生的询问,却光对自己想讲的未讲出来而耿耿于怀。就是说,他们不相信医生的诊断,企图把自己的诊断和治疗方针强加给医生。鉴于这种现象,我才经常告诫患者不要做太多的说明。 
铃木君的情况是,他来我这里诊断时,由他父亲代替回答我的询问,本人却缄默不语,所以引起我的责备。后来听说是因为看了我的书引起误解所致。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向他提出许多问题却一言不发,缺乏神经症患者的自我反省性,治好疾病的欲望不强烈,可能属于意志薄弱素质,导致我分析错误。因而对医生的治疗、诊断上不可缺少的询问,必须正确回答,同时罗嗦的赘言也会给医生带来妨碍,影响诊断和治疗。 
再者,对神经症的诊断,听取了患者自述的种种复杂症状后,首先必须排除器质性的内科方面的疾病,但作出这个是非常困难的。有时即使从各个角度观察之后得出否定的结论后,也很难断言在其他方面有否潜伏着一般医生不熟悉的病因。当内科医生或者一般医生难以定夺时,往往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不愿作出断然的治疗方针。 
因此,诊断神经症症状光具有内科知识是不够的,还必须具有精神病理方面的知识。神经症是有一定的心理作用、各种因素掺杂而成的症状,只有查明和了解神经症特有的心理作用和发展过程,才能做出正确的诊断,并制订出积极的治疗方针。即一方面通过内科学的观察,排除器质性病变的可能;另一方面从心理方面确定症状构成的原因,从而作出神经症的诊断。 
相反,那些通俗治疗家们,两方面的知识和素养都不具备,只凭自己治愈疾病的含糊不清的所谓经验,夸口自己的方法可以包治百病。以这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别出心裁的方法,不用说对治疗疗效不明显的慢性病,即使去治疗危险的急性病,多半也只会使病情趋向恶化。 
像井上君那样,面对他异常虚弱的状况,我也暂且怀疑是否有潜伏结核病的可能,而后请信得过的这方面专家会诊。再确定排除结核病的同时,从精神医学上分析症状发展的过程,最后确诊为神经症,再进行相应的治疗。如果假定是潜伏结核病的话,我的治疗也只是增进人体的自然功能,决不会施行过激的手段对治疗潜伏结核病也只是有利无害。


二、不会因失眠而死亡 
小川(学生): 
先生诊疗时告诫我,每天睡觉不要超过7小时。过去我睡觉时间要达到10小时,因而我想7个小时左右无论如何是受不了的。他还叮嘱我每天必须去工作,我尝试了一下,实在痛苦的坚持不住,终于请了假卧床休息。 
这次住院,我担心没有充分的睡眠,还要劳动的话,恐怕因疲劳过度,一星期不到就会瘫倒在这里吧,害怕得不得了。所以一边工作,一边在担忧:"快要倒下来了!""快要倒下来了!"可是过了20天、30天并没有倒下。第30天感到脖子酸疼,想这次肯定倒下了,结果然而未倒,终于明白了担心倒下是十分愚蠢的杞人忧天。 
但对睡眠的担心还不能完全消失,失眠时即使一点不睡也无所谓那样的认识,还不能完全接受。现在我不知该这么办?


香取(实业家): 
我也曾被失眠痛苦折磨过。失眠的起因,是看了一本某个著名医学博士写的文章。他信誓旦旦的说:"人如果5天不睡觉要死亡"。从此我非常恐惧失眠,并长期为此苦恼。后来接受了先生的治疗,告诉我:"睡不着没关系,只要躺在床上7个小时就够了。人类在生活当中从未有因失眠而死亡的先例"。于是我放心了,懂得了这个道理就治好了失眠症。而且我体验到,睡不着觉时,一想到睡不着让它去,就很快睡熟了。小川君你不要拘泥于言词,因该实际体验才好。 
森田博士: 
"人类5天不睡,会死亡"这位医学博士的说法,是脱离现实的学者的空话。从古到今,经常听说有饿死的,却从未听说有睡不着而死的。实际上人得不到食物,会陷入饥饿,然后机体衰竭导致死亡。但睡眠与这完全不同:他不论时间、场合都可得到。像连日行军,士兵一边走也能一边睡;短暂的10分钟休息,倒在路旁也能进入梦乡。甚至受严刑拷打后,也不会因太疲劳而睡不着觉。 
学者们经常搞试验,他们把动物放在箱里,在再它睡的地方,排列上许多尖钉,使它不能躺在上面睡觉。然后照样给他提供食物,试验它可以活几天。结果假如这只动物一星期死去的话,性急的学者一边检验死亡动物脑细胞的变化,一边作出了:"一星期连续不眠要死亡"的结论。但我们更深入的考虑一下,这种实验场合,动物始终站着引起的疲劳,以及倒在钉子上引起的疼痛和出血,由此产生的失眠等因素,究竟相互关系如何,是很难搞清楚的。据此是不能一概断言,说动物是因为不眠而死亡的。匆忙作出结论,不是科学的态度。在据此推论人类5天不睡要死亡的不负责任的空话,同样是极不严肃的。 
另外,香取君说:"有了不睡眠实际是无所谓的这一种认识,马上就能入睡",小川君却说:"有了这样的认识可以入睡,所以我渴望这样去认识,却怎么也达不到这样的心境"。 
我们研究一下小川君的话:"为了睡着觉而去认识不睡觉也无所谓的道理",这种潜意识明显存在矛盾。为了入睡......渴望睡眠的时侯是无法达到这种认识境界的。 
用语言来说很复杂,实际上去实行或体验就变得很简单。小川君你只要尝试一下2天、3天不睡觉就行了。"无法摆脱不安"啦,"难以认识觉悟"啦,都没有说三道四的必要。任其不安,遵照我说的去实行一下就会明白。 
香取: 
失眠多亏先生的指导,已完全治好了。不过最近因太想睡而困惑,那么应该怎么治疗才好呢?



森田博士: 
要睡觉怎么办才好,这要看时间和场合,有各种各样的处置,不能一概而论。第一,一个人无事可干独处时,稍稍躺下睡一觉也无妨。第二,守灵或听课时,睡觉则显得不雅观。为了不给他人添麻烦,可以设法一边睡,一边装成醒的样子。第三,等火车或者要完成明天必须上交的稿子时,就去外面散散步,买点东西,随之心情就会改变,瞌睡虫赶跑了。坐着不动想赶跑瞌睡虫是不容易的。 
但是,不勉强的去枉费心机,只是像我说的那样,服从自然、顺应境遇的话,闲暇时采取闲暇态度,繁忙时采取繁忙对策,也能够进行自然而合适的行动。古代中国知识分子有悬梁刺股的传说,作为硬着头皮逞能的练习也许还行,但作为追求实际学问的学习方法,恐怕不会有什么大的效益吧! 
至今还记得,9岁时,父亲硬逼着我学习,这时,我连半页叫作《蒙术》的汉书也记不住。当呼噜、呼噜的打鼾声响起时,父亲大骂道:"不能睡!"带着我到门外溜达、溜达。这幕与父亲走在深夜的街头,邂逅拿着角灯的警察的情况还历历在目。这样过分的教育法,学习上是有害无益的。


三、劣等生一跃成为优等生 
铃木(医学生) 
我从初中三年级起一直为失眠苦恼。父亲批评我太任性,于是我住进了学生宿舍。2个月后,实在忍受不住又搬了出来。失眠越发严重,隔一天才能睡觉。 
老家住房很多,我独自住在西面的一间房里。为了使自己不受声音干扰,房内用层层屏风隔离起来。尽管如此,各种声音还是影响睡眠。厨房里很小的一点声音,马上会被吵醒。最后只好睡到仓库的二楼,睡熟前一直让母亲陪在身旁。深夜一二点钟还未入睡是常事,痛苦得难以形容。但东方发白,听到鸡叫时,啊,又是一夜未睡,抑郁苦闷到了极点。 
又是实在苦闷,半夜里偷偷溜出家门,在旷野里徘徊。首先被家里的狗发觉了,跟踪而来。接着父母亲提着灯笼到处寻找,我故意不让他们找到,兜着圈子设法躲避。不得已初中三年级时终于休学了,第二学年差不多也常常缺席。最后阶段拼命学习了一阵,学校碍于情面允许我升入四年级。隔一天睡不着,学校也隔一天不去。 
看到同学们正在为升学考试而拼命学习,自己失眠不好转,是难以与之并驾齐驱的。内心的失意,真是咬牙切齿。常为失眠大发脾气,乱摔东西。正如谚语说的:"和尚可恨,连袈裟也可恶"。我看到枕头也要光火,见妹妹酣睡,也气得不得了:"我睡不着,这么痛苦,你倒......"。曾拿起一把刀,把屋内的一根柱子劈成两半,恨不得把房子也推倒。还买来气枪,射击麻雀,以发泄积愤。 
为了治疗失眠,我到处寻找各种疗法,什么注射剂、汤药,以及红外线疗法、针灸、电疗,只要听说有效,什么都去尝试,但都无济于事。有人去我加入天理教试试,因父亲说:"神仙也帮不了忙"而谢绝了。父亲给我造了个温室,种植一些花草。有个熟人说温室的方位不吉利,我听后感到害怕,把温室也拆掉了。还听说仓库的方位也不好,也把它拆了。告诉我方位问题的那个熟人不久却死了,我才明白相信方位是不可取的迷信。 
四年级第二学期时,偶尔在书店里发现了先生的著作,翻了看看,竟发觉是不用任何药物的治疗方法,感到不可思议就买了一本。怕被人家知道患了神经衰弱,连父母也躲避着,偷偷读了起来。又听老师说有个学生用森田疗法治好了病,我迫不及待的请求父亲想去住院治病。 
父亲和表兄带着我来到东京学生的诊所,像乡村村长一般朴素的先生,坐在简陋的椅子上。他透过眼镜片一晃一晃的注视着我,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却对自己的种种苦恼的症状,讲,还是不讲,犹豫不决。终于对他的询问似乎没作什么答复。因此先生怀疑我是意志薄弱素质者,不愿收治我。先生的家庭病房是只收治神经症患者的。我路途迢迢专程来住院的,带来了被子和日用品,无奈只好向您的夫人求情,才得到准许。最初时期成为绝对卧床期,被命令一星期必须躺在床上。我整整7天躺在被煤烟熏黑的房间里,仰望着屋顶木板上的节子过日子。 


这里不允许任性自在的生活,想倾诉痛苦也找不到对象。过去我为了保养胃,吃饭需要足足1小时,这里也办不到。我被抛弃到了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内心暗暗担心,这样做真能治愈吗?一星期后允许起床了,渐渐工作了10天、20天。意想不到的是失眠、便秘都消失了,为的情况也好转了。无疑生活态度变得自然了,全身充满了活力,支适应常常做梦,觉得心情不悦。我把这个情况写在日记上,先生告诉我:"做梦是件快乐的事"。原来如此,从此也不在乎做梦了。 
通过30天的住院生活,我体会到了毫不勉强的融身于周围环境之中,致力于工作的生活态度的珍贵。可以毫无夸张的说,我的人生,从此为界限,光明和黑暗清楚的一分为二。 


出院后,在亲戚家患了感冒,当了一周左右,虽然发热、头痛,当眺望窗外的绿色,依然得到了美的享受,可以安心的静卧了。发觉自己的心境的确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回到家中,无论所看、所听的,都感到兴致勃勃,洋溢着喜悦。我想到了先生在《神经衰弱和强迫观念根治法》一书中介绍的黑川君,一般人要花去2年的时间准备的入学考试,他只用了8个月就出色的考入了陆军大学。我决心学习了,自己明显感受到成绩在长足进步,且在学校的模拟考试中得了93分的好成绩。落榜的劣等生一跃成为优秀生,包括先生在内都感到吃惊。我不仅刻苦学习,而且主动帮忙干些家务活。 
继续在浦和念高中,从先生家里走读,考虑到必须使身体强壮起来,平时还很注意体育运动,别人见了都感到我像换了个人似的焕发着精神. 
我感到悲伤万分的是,想不到高中二年级时,母亲去世了.对为我操劳了一生的母亲,我正想一发奋学习报答她的养育之恩,现在无法实现自己的宿愿了,没有比这更遗憾的事了.......目前我正在东京大学医学系作考前准备.假如至今失眠和其他症状还未治愈的话,母亲到临死也要为我担忧。所幸的是母亲生前看到了我治愈疾病,能努力学习了,将来也能同正常人一样立身处世了,她总算可含笑九泉了。为此,我对先生的感激无法用言语表达,只深感庆幸。

四、中庸才是正确之道 
马场(主妇): 
自从有位医生诊断我是肺尖粘膜炎后,一直非常担心。曾去过多家治疗呼吸系统疾病的医院,被告诫必须要保持良好的睡眠,于是在睡眠问题上费了许多心思。但越在意,越是睡不好。结果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整天痛苦难言,且食欲也很差。后来到森田先生处治辽,他的观点与一般医生全然不同。他说:"睡不着觉没关系,吃不下饭也没有妨碍。"我担心这样一来身体不会越来越衰竭吗?只好打定主意,如果照先生说的实行后,身体一旦垮了,就赖在先生家里不走,叫他负责。然而意想不到,身体却好起来了,现在已完全治愈了。



森田博士: 
前几天,碰到马场的母亲,她说起以前马场生病的情景,说现在的马场与以前正是判若两人,高兴得不得了。她听说女儿在接受精神科医生森田的治疗,猜测女儿一定住进了精神病医院。到女儿家一看,想不到她经过三四十天的治疗已治愈了。马场来我这里住院前,据说常常抱怨:"痛苦的站也不好,坐也不好,简直已无生存余地。"母亲对他说:"无论祖母家,母亲家,你只要愿意,哪里都可以住呀!"没有苦恼的人是难以理解苦恼人的心情的。她母亲也感到有趣。 
再者,患了肺尖粘膜炎的人是很多的,我对可能患有肺尖粘膜炎的患者尽量不让其干过度的工作。有低热的话,先详细检查发热的原因,制定合理的休养和后动计划。 
神经症患者,由于拘泥于武断的思考方式,容易走向极端。刚以为她太过安静,一会儿却心安理得的作出粗暴的行为来。 
我们稍换个话题。最近有些患者喋喋不休的抱怨血压升高。一般物质医学论者寻求注射或者静养等不负责任的方法来降低血压,但是,担心血压升高的人是因为他害怕血管破裂,而血管破裂是因为血压急剧变化引起的,就是说血压突然上升造成的.比如像平时水量很少的河流,洪水时一下子水量激增,水压一高会冲毁提坝.但像耦由州河,平时水量很充沛,水压高,即使下雨,水量也不会有很大的变化,因而很少发生冲毁提坝的事



高血压的人,靠注射药物较低血压,一旦药物失效时,相反会使血压急剧上升,引起危险.还有平时老是躺在床上的人,稍微受点惊吓,或大便时用力一憋,或举点重的东西,身体也会出现急剧变化,导致血压升高血管破裂的危险。与此相反,平时经常进行适度运动的人,稍微有些激动,身体也不会有大的变化,血压也不会有很大的升高。所以对照日常生活思考一下的话,就会发现物资医学空头理论的谎谬。从中可以看出,偏重于相信医生和非医生两个极端都是错误的,还是中庸之道可取。 
很多患者有"溺水者连根稻草也要抓"的心理,请求我治疗,注射点什么什么的药剂。我告说他:"那个效果是靠不住的"。他却说:"总之,现代医学的种种疗法我都想尽可能的尝试一下"。实际上我说的"靠不住"是"无效"的委婉说法。不明白这一点,要尽可能给想办法的话,那我是不能竭尽全力的。否则到头来,你只会成为实习医生的实验材料,商业医生的摇钱树。



端(医学生): 
住入先生您的医院前,已治疗了五六年肺浸润症。住院后,起初我认为先生的疗法就是必须要劳动。可以有一天正下雨,先生看见我没撑雨伞,穿过院子,就对我说:"不要淋雨!"并借给我雨衣,教育我要注意保重身体的各个事项。这是我深切感到先生是设身处地的关心我的健康,内心充满感激



第四章.读书恐怖、书写痉孪、口吃恐怖 
一.读书恐怖的原因是欲望过大 
(一)、成绩优良的读书恐怖者 
佐藤(十八岁)学生: 
我被读书恐怖的强迫观念所纠缠,是在十六岁那年的秋天。考试迫在眉睫,拼命地看教科书,但什么也看不懂。 
端坐在桌前,竭力想集中思想,越是焦急越看不懂。英语书好容易看懂了,看其他书的时候,思想上充满了恐怖情绪。虽然受着这样的痛苦折磨,考试成绩还是得了第四名,但我内心对取得好成绩去无动于衷,面对看不懂书却怎么也难以释怀,苦恼万分。看到那些成绩比我差的同学,似乎很快乐地学习着,我也感到揪心般的嫉妒和羡慕。为了摆脱痛苦的煎熬,我费尽了心机。去精神病医院向医生讨教,回答说:"是神经衰弱,静养会好的。星期天可以去教堂调剂一下精神,气量大一点,不要为小事斤斤计较。"但是,越是不要介意却越是介意,苦恼越来越严重。 
最后来到根岸医院,接受先生的诊疗。他教导我要"顺其自然",于是我被这一字一句的词语所束缚,努力促使自己"顺其自然"。结果学习依然不能很好地进行,成绩急骤下降,心情极端沮丧,只好住院治疗。 
住院后实施了六天卧床疗法,被允许起床的第六天,因家中有事,不得已提早出院。因尚未痊愈,向先生请教出院后应注意的事项。先生告诉我:"用不着弄清什么道理,只要行动就行了"。我感到实在太不够精深,又无可奈何。遵照先生说的行动起来的过程中,某一天坐在桌子前,突然醒悟到"考试学习无论对我来说都是艰苦的事,要理解书本的内容无论谁都不会感到轻松。我们只有忍受着苦恼,继续干下去别无他法"。从此以后,精神面貌有了很大的改观,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整天像现在这样洋溢着笑颜,阴霿一扫而空。 



森田博士: 
佐藤君过去怎样的痛苦,根据他现在的叙说,我完全能够理解,但没有强迫观念体验的人对此是不可能了解的.另外,不是患读书恐怖的其他因强迫观念而苦恼的人会认为"读书恐怖又不影响生命,有什么大不了的,"一点也不寄予同情,不但不予同情,甚至给予嘲笑或产生反感:"成绩第四名,还为不能读书发牢骚,真是不可理喻。不是太无聊了吗?与自己的失眠、脸红恐怖的痛苦比起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若抱有这种思想,你就难以治好。实际上症状的表现形成不同,强迫观念的根本原因是相同的,只有理解他人强迫观念的痛苦,给予同情之心,你自己的强迫观念才能自然治愈。开始时若出于奉承或言不由衷地说:"唔,原来你也这么痛苦",也不要紧,这是从外表上进行治疗的方法,结果确实得到了治愈。像诵念"南无阿弥陀佛"一样获得了实惠。亲鸳上人(亲鸳开创了净土真宗,日本一代高僧;上人是对高僧的敬称——译者注)说过:"崇拜大人物,追随他,念经可也"。即使道理不很明白,但口上念念有词也能终成正果。然而神经症者由于过分老实加上固执,在难以爽快表示见解的场合,不是内心真正认为确实是这样时,要他简单说一句:"你确实也很苦恼啊!"这样的奉承话,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把从外表上来治疗比喻为"借助他人力量的方法",那么自己的体会可以手成"依靠自己力量的方法"。但光靠自身彻悟是非常困难的,"借助他力"40天可以治愈,而"自力法"经过5年、10年能够治愈也未必。 
说到佐藤君,有趣的是,虽说书读不进,成绩却是第四名。来我这里治疗读书恐怖的患者很多,其中有位是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律京大学法律科的。他六年来一直苦恼于读书恐怖。可以说,因读书恐怖烦恼的,大都是在校成绩优秀者。这些人仿佛异口同声地说:"成绩好坏倒也不在乎,但不能轻松地看书,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了"。我把这样的思考问题的方法,称做为"情绪为中心"(即不是以事实来衡量,而以自己的情绪作为标尺的生活态度——译者注)。就是说一旦坐在桌前,打开书本,必须有再困难的问题也能够顺利地理解,且可以毫无障碍地一个一个地记忆住。这是无视客观事实,只为自己考虑的"情绪中心主义"。为了取得好成绩,非得下很大的痛苦工夫是理所当然的事实,想有好名次,必须"品尝"伴随而来的读书的苦楚。对成绩无所谓的人,当然不可能产生读书恐怖。只要正确认识这个事实,就不会形成强迫观念了。为了提高成绩,应该读书的痛苦为理所当然,并甘心忍受这一痛苦。 
痛苦的大小,与欲望大小成正比。要有一万元的收获,必须付出相当一万元的辛劳;要想捕住虎崽,一定要深入虎穴。"成绩如何没关系,只要能愉快地看书就行。"实际上是自欺欺人。如果真的不计较成绩,每天光看小说打发日子就可以了,但正因为是读书恐怖的神经症者,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甘心情愿的。在这点上,神经症者与意志薄弱者有根本的区别。只不过因纠缠于强迫观念的苦恼之中,受"情绪中心"的支配,自我缺乏认识之故。当大彻大悟之时,强迫观念的苦恼就消失了,且能够发挥超出常人的工作效能。 


(二)只要自身觉悟就可治愈 
正确地、不加修饰地认识到自我就是自觉。这里需稍加提醒的是,为了达到自觉,只要正确地深入细致观察,认识自己的本性就可以了,过分地刻意和人为地修饰都是徒劳的。如不要懒惰,读书必须保持兴趣;人前要镇定,不应提心吊胆等等,这些人为地依靠小聪明或故意筹划出来的所谓道德标准,都是不需要的。遗憾的是,今天的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还有修养团体及宗教教义都是如此这般强调的,事实上带来的恶果是显而易见的。 
举个例子来说明,现在这里的茶碗是祖传的,由过去著名的陶匠做的,价钱估计有十万日元吧。我们只要这样确认一下就够了。明白了这点,使用起来自然会小心翼翼,决不会不小心打碎了。然而,为了不打碎必须当心啦、取出放入要轻些啦等等都是多余的。过多作考虑反而添麻烦,是造成出错的根源。端茶俱时的礼仪是很严格的,"轻的话太慢,快点的话太莽撞"。弄得身体僵硬,进退两难,终于造成把贵重的东西打碎损坏、便宜货却小心珍重这样啼笑皆非的结果。而我,认识了自己使用物品的价值,就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失误。 
再举红脸恐怖为例,红脸恐怖者,重要地首先要自我反省一下,自己有否希望成功,想成为杰出人物等愿望。红脸恐怖者说:"无论如何要治好病"。问他:"为什么?"回答说:"很痛苦",再问他:"那么为什么痛苦?"又答:"因为在人前要脸红"。 
这样的话,循环往复下去没有尽头。这说明他自觉把不够。为什么要治疗红脸恐怖,是因为想作为一个人正常地发展,想成为有出息的人的缘故。不想发展,何必花工夫去治疗红脸恐怖呢?尽可能隐居起来不与人见面不就行了。正是要争取前途,才啰唆着也必须要接受面试。总而言之,具有怎样的目的,就应采取怎样的手段。按照这个要求去设计、去实践就对了。我家昨天置换了塌塌米,按照用途的不同,客厅、饭厅、工作室等地方的塌塌米的种类及置换方法都有区别。人居住着,调换塌塌米是必须的,人不住的地方就没有必要调换了。 
今天,我诊察的一门诊患者,据说自十三年前开始,感到他的脸部表情好象对自己发火似的,他对此非常介意。而大概五年开始,别人咳嗽,总觉得是在讽刺自己,痛苦得不得了。最近三年来,为了不听到人家的咳嗽声,耳朵里塞上橡皮塞子,但是还是听得到,无奈只好关在家里,不出门了。这也是与读书恐怖、红脸恐怖相同的一种强迫观念症。他因为没有觉悟到自己生存的目的是什么。 
说起闭门不出的例子,有一位曾经六年完全足不出户的红脸恐怖者,在这里治疗后,已毕业于工科大学。还有一位心脏麻痹恐怖的女性患者,二十二年不出家门。 
如果这是自觉之后的苦行僧行为,那也应得到了相当的成就,自身也有了满足。古代,在埃及传说有个叫西蒙斯吉利塔斯的和尚,站在石柱顶上长达二十九年,赢得了众善男信女的敬重和信仰。还有,达摩大师面壁九年的故事无人不晓。 
这种自觉之后的行为是可嘉的。但是,强迫观念患者与此不同,这也想做,那也想做,结果却在欲望和恐怖之间踌躇徘徊,陷入又痛苦、又恐怖的境地,终日处于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的状态。过了不知多少年仍一无所获,仅仅在苦恼中自怨自艾。不过,这是强迫观念作祟,一旦大彻大悟,十年、二十年的迷茫,一朝间顷刻可廓清。 



二、书写痉挛也由心理因素所致 
行方(保险公司职员): 
我长期来受书写痉的折磨。三十多岁时,有天在公司里书写报告,手腕突然抽筋,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写字了。从此,缠上了"书写痉挛"这种麻烦的毛病。我努力让手不要颤抖,但越是下工夫,情况越糟。我担心不能写字,这对公司职员来说将直接影响到工作前途。去了好多家医院,接受了各种各样的疗法,都无疗效。连一流大学的附属医院都去过了,同样无济于事。终于,我认为西医对这个病是束手无策了。翻了一下医科大学的教科书,果然也写着"书写痉挛是神经系统的疾病,预后大致不良"。但医生虽知道"书写痉挛"是不治之症,患者来就医,还照样给你打针吃药。我也同样,在某大学的某博士那里,接受了两个月左右的治疗,似乎丝毫未见好转。医生却从来不说:"不来看也可以"的话。博士虽在自己的著作上也写着"书写痉挛不好",可是像我这样的书写痉挛患者登门,依然照治不误。我不能理解这些医生的心情,为什么明知治不好却仍然让患者治下去呢? 
最后,我住入了森田先生和宇佐先生的医院,终于能作为一名公司职员做独当一面的工作了。感到困惑的是"手不要抖!不要抖!"这种主观努力的思想至今还未摆脱。我虽然知道不要有人为处置之心,但为什么自然而然地发展成了人为处置。 


森田博士: 
反正"人为处置的心理"也是我们自然心理。当任其这种心理存在之时,反而这种心理会消失。即使存在"手不要抖!不要抖!"的心理也不要紧,总之带着这些念头去干好每天的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拿笔的姿势决不要随自己的心意经常更换,记住以正确的方法握笔。让人家看得懂,必须要字迹清楚,字写得不漂亮、速度慢都无关紧要。总之,不要小聪明以别出心裁的方法企图治疗好"书写痉挛"就行。 
在关于行方君所说的"弄不懂医生的心情"作些说明。医生中真正的大家,对于患者的疾病能否诊断、能否治疗,都会根据实际情况作出表示。但是那些实习医生或者乡村医生,怕说不出"不能诊断、不能治疗"的话会引起患者的轻视,故不愿明确道明。而从患者立场来讲,也会看不起"诊断不出"的医生,第二次再也不去找他了。这样的患者,他不懂得能如实说出"不能治疗"话的医生是难能可贵、足可信赖的。就是说,由于一般患者的理解错误,造成医生太诚实了会难以糊口,满足一下患者的要求反而生意兴隆。 
但是如有信用的布店,顾客来买布料,店主会如实告诉他这个料子不好,经不起洗等等,不会硬要卖给他。何况,受人尊重的医生,给患者试行无效的治疗就不应该收取金钱。话虽这么说,但医生也是人。医生中有各种类型的人也是客观存在的。我附带说一下,不是由职业高低来决定人品,而是因人品产生职业中的贵和贱。 
诚然,医生有各种各样,其中看上去幽雅的实习医生,实际上对患者潜伏着最大的危险。他们缺乏临床经验,面对疑难疾病,出于研究的目的,会尝试种种治疗方法。为了研究,照理治疗费不要付了吧。但实际问题并非如此简单,患者们认为,付了钱的治疗可靠,不付钱的治疗,其效果值得怀疑。 


三、这样治疗口吃恐怖 
我是东京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因口吃恐怖于前年春天住了四十天左右的医院。起初,先生关照我们,要求住院的患者很多,治疗效果不好的,要转到分院去。我顾虑被转到分院去就难堪了,于是努力地完成任务。虽住院一星期,效果却很显著,受到先生的表扬。我属于喜形于色这种类型的人,不禁沾沾自喜起来,第二周效果就渐渐下降了。这时正直学校开学,未等完全治愈就决定出院了。出院前的晚上,形外会举行例会,我因不满先生对我的日记的批评,想提出我的理由。当我站起来一辩解,想不到竟说得意外流利。当初来医院就诊时,只能说清"是"与"不是",全靠我父亲代为说明。通过那次形外会,可以说得到了心机一转的机会,像今天这样,我可以在大家面前畅所欲言了。 



森田博士: 
根据我的经验,强迫观念中的对人恐怖特别难治,然而,口吃恐怖比之则更为难治。这位近藤君尚未心机一转之前,曾在形外会作自我介绍,当时曾有四分钟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的进退维谷的窘态,连旁观的人也觉得可怜,终于连自己的名字也没说清而告结束。他口吃起来,发"乁"行的音特别困难,"近藤**"("我是近藤",日语"近"读**)这个"*"音发不出时,偏想发,还是发不出。实际上起初当"*"音发不出时,换成"*——近藤"掩饰一下不也过去了吗?但神经症的人特别认真,不愿作这样的通融。 
近藤君刚住院时,成绩特别好,我频繁地表扬了他,但这对他不适宜。我尽管知道不宜表扬,但内心很难克制想表扬人的冲动。抑制赞扬和抑制申诉同样不是件易事。蒙泰索丽女士(意大利医生兼教育家,她提出一种强调对儿童进行感性教育的教育法——译者注)认为幼儿园教育中对幼儿赏和罚都是有害无益的。 
近藤君的日记,真是一篇范文。本来好的文章应该适当地发现出精神内容和生活现实,罗列很多华丽词藻,但没有实际内容的文章,谈不上好文章。我们来看一下近藤君的日记。"乘着地铁去旅行,今天这般的杂乱无序,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内心充满着不安。但我知道提心吊胆的心情比镇定自若来要坦然些。假如以前碰到这种情况,我会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注视着人群,努力要求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人类的心理,我觉得犹如风筝,只有在空中轻轻飘荡时,才显得自由自在。这时,的风筝才是安全无恙的。尽管风吹拂着,它顺着风向飘荡,不会轻易摔破;而一旦风筝固定在某个地方,稍微被风一吹,就成了碎片。" 



竹内: 
我现在仍在受口吃恐怖的蹂躏,舌头一痉挛,声音就颤抖。在商业学校时代,老师让我朗读课文时,声音突然发抖,由此成为发病的契机,且越来越严重。听从先生书上说的"柳是绿的,花是红的",希望能够顺其自然,但却怎么也自然不起来。情况顺利时没问题,不顺利时全然不行。最近比较好些,但依然存在口吃恐怖。想住院治疗,因每天很忙,抽不出身。中学时期医生诊断为神经衰弱,我不相信。以后进了大学,学业过于繁重,症状越来越厉害。我对"............"的发音特别困难,做梦也常梦见老师点名朗读课文,痛苦难以形容。每天下午总算变得顺畅一点,但一到人群中,或者让朗读课文时,又沉浸在害怕声音颤抖的恐惧中。 
有个人在杂志上这样写道:"举起刀准备杀人时,如果犹豫的话,就下不了手。要拿出当初打算杀人时的决心来干"。若用那种心情来干怎么样? 



森田博士: 
你举刀杀过人吗? 
竹内: 
没有。 


森田博士: 
举个从未干过的例子,最没意思。因为那是一种虚伪。对没杀过人的人,要他去体验杀人的心情,是一句空话。这与平常常说的"拼死去干"是一样的道理。举个没有体验过的例子来说明,只会陷入紊乱,让人越来越不明白。 
若是我,就举个大家都经历过的例子:"以不撑伞穿行在雨中的心情来干一干",这样谁都能理解。让从未坐过飞机的人,去培养坐飞机跨越太平洋时的感受,那他怎么能体会。 
田百三在《绝对的生活》这本书中,详细地描述了强迫观念苦恼的体验,由此我们可以了解强迫观念的痛苦是多么的严重。 



四、不需作繁琐的解释 
佐藤: 
大约四年前,我患上了读书恐怖。起初学习成绩还在前二三名,但后来急剧下降,终于落到了不及格的地步。回想以前成绩好时的情形,感到十分悲哀,痛苦得坐立不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当进退维谷之际,忽然翻然醒悟,决心不纠缠于弄清楚道理,重要的四投身于实际生活中,发挥勇猛奋进精神,奋不顾身地努力学习,结果成绩回升,成了第一名。 
在我们的人生中,苦恼不安是接连不断的,除了甘心忍受外别无他法。我的读书恐怖虽已治好,但并非可以说能轻松地看书了,不过是能忍耐着苦恼,尽一个学生的本分努力学习。我体会到像沧田说的那样"强迫观念是不去治却治好了"。不去治疗,任其痛苦,总之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主观上想要顺其自然,就已经不是顺其自然了。我认为不想去觉悟,任其原样照常生活,自然会得到领悟。我深信先生说的"要顺其自然地看待世界,顺其自然地评价人生"是千古至理名言。我所理解的"顺其自然"是一心一意去生存的意思,今天、明天,或者今年、明年,全力发挥大自然赋予的生命潜能,抛弃追求空幻理想的生活态度,切实投身到实际生活中去。 


森田博士: 
佐藤君刚才关于"顺其自然"的说明,稍微繁琐了一些,一繁琐离"顺其自然"反而远了。沧田说的"不去治却治好了"的话,也拘泥于说明,多少有强迫观念的残余,不是还没有达到彻底地"顺其自然"吗? 
不被强迫观念束缚,能够正常进行学习、工作的话,只需说一声"治好了"就够了。若说:"不去治却治好了",到底什么意思,倒弄不明白了。因为这句话本身是矛盾的。比如,早晨洗脸水是摄氏四度,说:"不冷",那措词正确;若说"水冷,但不冷",就表达得不对。 
我现在穿着四公斤左右的衣服,一点也不感到重,故意把这说成"重,然而不重"。没有必要这样拐弯抹角来表达吧,说一声"不重"就可以了。 
为什么对穿着的衣服不感到重,我认为有以下原因。现处于冬天的寒冷季节,赤裸着身子,肌肉会发生颤抖运动,这个肌肉运动成了支撑衣服的动力,从而得到了调和。外界和自身调和的结果,保持了平静,也没有了异物感,所以主观上感到"不重"。 
本来强迫观念是对内心烦恼、主观上痛苦的命名,这与夏天穿着许多衣服感到重且不舒服这种心情和想法认为不正常或不应该,试图让它不要出现而造成的。若把这些思想和情形当成必然,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就不会引起烦恼,这时可以说强迫观念治好了。 


森田博士: 
吉田君的痛苦经历,通过他刚才的介绍,我们清楚地了解了。为了说明自己的症状,先说什么"死一般的痛苦"啦、"对肮脏在乎得不得了"啦等抽象的话,其他人是难以理解的。像吉田君那样将自己的实际情况具体地披露出来,就可以清楚地了解他的症状,并对尚未治愈的人来说是个很好的参考。 
我在书上曾列举过一位患者类似吉田君强迫观念症的二十四岁女性。她躺在床上一年多未起床,最后因机体衰弱,呈危俎状态。牛从她家走过,担心自己会否去偷牛;听见寺庙的钟声,担心自己会否去头钟。真是苦不堪言,放心不下。她请父亲帮忙去看一看,钟还在不在?父亲无奈走出家门,实际并没有看就回来告诉她:"放心好了,钟没偷走"。她虽然知道父亲在敷衍她,但父亲的话,多少起点安慰作用。 
大家听了吉田君和这个患者的故事,也许会觉得他们愚不可及吧。这是我们自己观察不够的缘故。我们稍微深刻地观察一下自己,大家也都或多或少会有吉田那样的心情体验。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做梦的时候,怕偷烟蒂啦、怕偷挂钟啦。平常人清醒的时候是不大会发生的,但睡梦中这种情况时常有,像被火团一样的东西追赶,飞也似地跨过屋顶逃跑;或者代表某个人去自杀,仿佛演戏一般的事也会出现。梦,是把自己的心情和想法反映成如实的情感或情景,透视出心理的活动。因为做梦时的精神状态和周围合成一体,就会相信梦的内容是真实的,此时全受到心理活动的支配。因而在日常生活中,当被"情绪为中心"、"情感为中心"的思考方法束缚时,不管身在什么处境下,都会陷入类同于做梦的状态。吉田君治愈后,说出:"以前恍若在梦中"的话,说明他完全清醒了。我们认识了做梦这个现象,也就容易理解因强迫观念而苦恼的人的心情,并对他们抱有同情心。 
一般人对做梦毫不在乎,虽每晚做梦,却记不起做了什么梦。神经症者苦恼于失眠的折磨或者认为做梦是一种病态就开始注意每晚的做梦,并正好把做梦作为失眠的证据。这时若以正确的态度观察梦的话,可以洞察人类心理底层的奥秘,我们能经常深沉地观察自己心理的话,就会达到自觉、正觉、大觉的境界(正觉是指佛教中断绝妄念,得到的最高觉悟)。即使是强迫观念心理,或者疯人的心理,我们只要稍微深刻地观察一下自己,也会发现有与他们相同和相通的东西,从而树立起所有人的心理是平等的观点。亲鸳看见小偷就联想到自己也存在偷窃的欲望,这表示了一种平等观。从这点着眼,可以发现无论小偷,还是白痴,内心深处也有慈悲之心。 
大家有了这样的平等意识,听了吉田君苦于神经症症状的述说,就会产生同感,发生共鸣,相互间得到调和和融洽。相反,对他人的苦恼报以嘲讽,说:"这种人的苦恼无法理解",固执地不能理解他人的痛苦,那么他的神经症症状就会越来越严重。 
对于治疗神经症症状,就像冒险的工作,或在战争时向敌人发起冲锋,十个人比起二个人,一千个人比起一百个人,一同冒死奋战的伙伴越多,就越敢奋不顾身地冲击;而当只有一个人要献出生命的时候,或一个人需忍受痛苦的时候,往往就很不容易。对他人的苦痛,相互有共鸣之心时,就往往是神经症症状治愈的第一步。 




二、对灰尘耿耿于怀的强迫观念 
友田: 
我对灰尘介意得不得了,十三年来被这种奇怪的强迫观念所苦恼。事情的起因在二十三岁,刚戴上近视眼镜总觉得不舒服,从早到晚一直摆弄,后来发展到对眼镜以外的事情也特别在意起来。去理发店修面也非常害怕,走在路上担心灰尘会否吸进肺里;看见细小的尖东西,又毫无理由地担心会否钻到自己身体里面去,为此而惶惶不安。我告诫自己,这样下去太荒唐了吧,试图摆脱这种思想的纠缠。但越是努力不要去在意,而担心、恐怖之心却越发厉害,整天被心灵的苦恼所折磨。 
那时的我,一旦在意细小的东西,就要推测这个东西到自己身体部位的距离,待确定保持多少距离是安全、没问题后,方心安理得。看到榻榻米上露出的尖刺,也要确定不会触及自己身体部位方能安心,否则也会坐立不安。另外听到瓷器、玻璃的声音,也会担心它的碎片会否溅到自己身上,连听到声音都感到害怕。接触任何东西后不马上洗手,就会担心细小的灰尘会否钻到身体里去。洗起手来,一遍又一遍。若不洗到自己彻底放心,心情就难以平静,而且我迷信洗的次数必须是双数,否则不吉利。因此洗手成了件大麻烦事,有时甚至重新洗上几十次。 
这副样子,严重影响了正常生活,真可谓寸步难行了。上厕所要花上半天时间,还谈什么上班工作。。终于走投无路住进了医院。开始阶段分配打扫厕所。我痛苦得直想哭,但只好听从先生的指导,恐怖就任其恐怖,渐渐地能够正常工作了。 
现在我思考的是,像我这样的神经症者完善欲特别强,有干任何事都想彻底干好的倾向。这种完善欲对发明和研究是有帮助的,然而妨碍了日常生活的那种过分的完善欲,我认为还是应克制为好。比如,待完全回避掉可能的危险因素时,自己也已被束缚得不能动弹了。我的想法是否正确,请先生批评。 


森田博士: 
完善欲强,是神经症者性格上的长处。对完善欲不应压制,而需发扬。像友田君那样,为了自身安全斤斤计较细小的东西,连坐在榻榻米上也要左顾右盼,只能说是片面的完善欲,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善欲。真正的完善欲,是一个人在任何方面追求向上发展的无止境的欲望。 
又如,有了钱可以有吃有喝,但不择手段来赚取钱财,就是片面的金钱欲了。它与完善欲似是而非。我们必须根据自己本来的欲望,在任何场合为追求完善而努力。这样做的话,就不会受片面的完善欲、金钱欲所摆布了。 
中国有个故事,据说有位叫禹的大王,使用了几次象牙做的筷子,认为那是奢侈的根源,禁止使用。就是说,由于是完善欲产生了,用金子制造茶碗,在食具上雕漆,让仆人穿上华丽的衣服,这些欲望膨胀无度的做法必须制约。乍一看,我们会认为似乎完善欲不好,要受到约束。其实像禹那样的大王,正因为存在想让人民对他仰慕那样的大完善欲,才能够抑制追求生活奢侈这种完善欲。我们如也能这样,把完善欲引导到正当的方面,就能自然地调节和压制下等的欲望,在人生中终能有所造就。 


三、头脑里诵念词句的强迫观念 
加藤: 
我已被强迫观念苦恼了十五年,强迫观念的内容逐渐地有变化。最近为"人类和猿猴的区别在那里"这个问题而绞尽脑汁,问题不到解决,苦恼万分。现在不要说看到猿猴,连听到猿猴这个单词都感到恐惧。 
这个苦恼,通过阅读向上的书治好了。这次不得已住院是由于又一个强迫观念难以摆脱。现在的症状是,当内心中什么问题发生疑问时,为了解决它,头脑中会浮现出一些有关的字句,这些字句有时很长,那就要花上十分钟、二十分钟,反反复复默念,直到字句满足为止,真是够呛。去京都时,火车上、旅途中,头脑中尽呈现这些句子,连去那里,怎么走都心不在焉,不甚明白。 


森田博士: 
这里住院的中村君,也患与此相同的强迫观念。这是一种自己为了告诫或勉励自己,变成一定的字句反复提醒的强迫观念。比如"你不要执着于过去,也不要为未来烦恼,你只有全心致力于面临的事情,除此而外,冲破命运的道路是没有的......"等,这样的或更复杂的长句,反反复复,重复到心安理得为止。他把此称为祈念恐怖。为此而无法学习及做其他事情,内心痛苦万分。加藤君的"为解决疑问反复默诵字句",虽内容与其稍有不同,但表现形式和痛苦的状况是相同的。 
沧田百三君也有相同的强迫观念,他在读书、工作时,思想上必须重复"平假名字母",或者若不反复计算很难的算术题就不肯罢休。 
不过这里必须指出重要的一点是,刚才加藤君说:"去京都时,去那里,怎么走一点也搞不清"。但我想加藤君恐怕对火车的时间、换乘什么电车都没有搞错吧?应该观看的地方一定也看了,一个人完成了旅行。请把游览京都的情况,稍微具体地谈一下。 


加藤: 
的确如先生所说的那样,游览以后还买了土产,还咏作了三四首悱句。 
森田博士: 
问题就在这里。我老早就强调要"事实惟真",而加藤君起初就没有把旅行时的情况如实地讲出来,却是虚假的或者夸大了事实。"虽然痛苦,但还是做了正常人做的事",这才坦白说出了事实真相。像患有读书恐怖而成绩倒很优秀、患有脸红恐怖的却能气宇轩昂地发表着演说,都是与此相同的情况。 
最近,某报上登载着《五重奏》为题的报道,说有个人能一边读书、一边谈话、一边写字、一边计算(原著上只写这四种——译者)却能同时出色完成五种事情。该报社还请来了此人,在大庭广众中表演了这绝活。遗憾的是我没能目睹这一场面。但我想只要练习的话,也是能掌握的。古代圣德太子能同时听取八个人的汇报,这可称八重奏。我平时也能将二三个工作同时进行,如在医院里,一边同患者的家属交流,一边看桌上的杂志,一边布置护士的工作。 
谁都能同时考虑几方面的事情,这是很平常的,任何事情都能做好。可是神经症者出于他们特有考虑问题的倾向,会得出"没法干"的教条性武断结论。因而,加藤君的谈话就违反了真正的事实。 



四、微笑恐怖和狂犬病恐怖 
崛部: 
我因"狂犬病"而住院,在这之前则有社交恐怖。在与人见面时想笑脸相近,但有觉得老是笑嘻嘻地有失体统,内心矛盾,苦恼万分。患微笑恐怖的当时,连乘电车时也戴着口罩。 
去年十月,不幸在日光(地名)被狗咬了。据旅馆的人说,那不会是疯狗,总算放心了一点,后来却又不安起来。去询问兽医,被告知绝对不会是狂犬病才打消了顾虑。过了二个月,又发生了对早发性痴呆和麻痹痴呆的恐怖,再加上麻风病恐怖,痛苦得实在受不了。只得去镰仓的圆觉寺坐了五天禅,情绪稍微好了一些。 
有次去理发店洗头,理发师的手碰到我的嘴唇,心里感到很不舒畅。回到家,担心那家理发店可能有狂犬病病毒,会否从手上传染给我,特地跑去问理发师:"你被狗咬过吗?"尽管他回答我:"没咬过"。但我想也许他与狗擦身而过时,手已沾上了狗的唾液。再去问上次那位兽医,直到兽医明白告诉我一个个不可能的理由,终于安下心来。后来在又产生焦虑、不安时,就举出这一个理由,自己安慰自己。又听说患狂犬病的狗看见水要发作,就很在意看到水。为了不看到水,甚至希望自己失明。现住院治疗中,恐惧依然还存在,但持续的时间比过去短些了。 


森田博士: 
与人笑脸相迎,是人际交往的基本,这叫"礼仪微笑"。很多年轻人在吊唁的场合,也一边致意,一边笑嘻嘻。崛部君不知怎么会认为这不是男子汉的气派,或怕被人认为是奉承阿谀,由此发展为社交恐怖。 
我联想起自己念中学时,住在学校宿舍里。有个勤杂工告诉我,他曾听到有人背后说我坏话:"森田整天笑嘻嘻地,像个傻瓜"。这之前,学校的老师也说:"西方人待人接物时表情是很严肃的,不随便启齿露笑脸"。于是我决心今后无论如何不再笑脸相迎了,故意作出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勤杂工几次问我:"你最近脸色不好,是否病了?"从此我养成了轻易不笑的习惯,成了一个一本正经的男人。神经症者的反复操心于无聊的事情上,还特别的有持久性。 
部君曾一度治愈了狂犬病恐怖,后偶然去理发店理发,突然心情变坏,那是因为联想起过去狂犬病恐怖的苦恼。这种现象可叫作类似观念的联合,即是因为联想起过去狂犬病恐怖的苦恼.这种现象可叫作类似观念的联合,即从臭味联想到大粪,从狭小的感觉联想起地板的下面,由不愉快的心情回想起过去不愉快的经历. 
遇到这种情况,应该认识到对这种不快只有忍受,别无他法.若采取这种态度,不快的心情就会像水泡一样消失.但受不了这种不快情绪的痛苦,想千方百计变得愉快,试图摆脱不快,那么结果是越着急,致使曾经有过狂犬病恐怖就会越发严重,且使不快情绪更加显著. 
他这时去兽医处,详细了解狂犬病的症状,并非为了获得这方面的正确知识,而是依靠姑息安心来逃避苦恼.因此他对狂犬病的知识了解得越透彻,就誉越陷入强迫观念的泥沼中.治疗这类病人,用不着对他详细解释理论性问题,只要他单单具备忍受痛苦的思想准备就可以了。 




五、感到自己的身体好象不属于自己 
腾原:(女) 
五年前承蒙先生关心,住过院。症状是感到自己好象不是自己而痛苦万分。当时曾好转,可能我的治疗方法有问题,尚未彻底治愈。 
森田博士: 
这样的苦恼,若发生在他人身上会认为无聊得很,似乎是毫无紧要的事,而自身患上则会感到痛苦不堪。但是,认为自己的身体可能不属于自身这种想法实际上是不必要的,如果脑子要怎么想就让其去想,想得再荒唐也不过如此。有了这样一种观念,你就能治愈。比如你进浴室洗澡,有否把他人的身体搞错当成自己的来洗呢?因此实际上完全不必担心的。 
深入思考一下,谁都有困惑的体验,如搞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梦境中,还是在现实里;判断是梦,还是醒着,总好象认为现在醒着,实际在梦中,然后一下子醒了过来。 
大家乘电车时,当看到对面的电车启动时,会感到自己乘的电车好像在开动,这时你会感到不可思议吗? 


藤原: 
有过这种体验,很感到惊讶。 
森田博士: 
这种现象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吧,即使感到自己坐的电车在开动,也没有关系。与此同理,是自己的身体?还是他人的身体?搞不清也不要紧,不至于会达到丧失生存价值的地步吧。 
村田: 
我也有刚才所说的自己的身体感到不是自己的感觉,常觉得象汽球一样的在空中漂浮。我很羡慕那些已经毕业于"神经症学校"的前辈们,什么时候也能想他们那样就好了。现在还残留着大概过去症状的1%,有时感到心神游移、心动过速,在过去一定会大惊小怪、张皇失措,但现在我只当作自己的"身体地震"又来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出现如果玩它二三个月或许好些的念头,但转眼一想这可不行,只好带着痛苦继续工作,于是不知不觉间痛苦便消失了。以前听他人介绍神经症治愈的经验,很是羡慕,如今我也成了被人羡慕的对象。坦白地说,我没有什么财产,不劳动就会陷入迷惑。过去由于患了神经症,使一家的生活处于不安状态,而现在生活终于安定了。幸亏森田疗法拯救了我们一家,使之过了幸福的生活。我认为先生的疗法若得到推广,可以救助更多的还挣扎在神经症痛苦中的人,使不能工作的恢复了工作,这将对社会来说真是功德无量。 




 

第二篇对于自觉和领悟 

第一章正确的修养和正确的信仰 

一。首先要知道自己的本心 

后藤:平时我一直想修养的原因之一是当自己不愉快的时候,总是不能以很好的心情去对待他人,因此使得他人也抱有不愉快的感觉。虽然我认为这是自己不对,但通过修养来治好它时要注意哪些方面才好呢? 

森田博士:要想不给别人以不愉快的感觉,确实是一件很要紧的事。从道德上来讲,也就是一定要经常抱着宽容来待人。 
但是在这里不得不考虑的是,为什么不能给别人有愉快的感觉,自己又是抱着有怎样的目的才不给人以不快感呢?由此而来的,也就是说知道自己的本心是自觉的,就应该从自觉出发来磨练自己,这是少想错,少搞错的最好方法。 
如果只是仅仅为了不给对方有不快感的话,比如说给孩子很多糖果,虽然孩子会很高兴,但吃得太多的话,有可能搞坏肚子。由此可见目的不是这样简单。若要给人以幸福的话,那么应该违背孩子的心情只给少许糖果也是可以的。还有,给孩子服药的情况也是这样理解的。 
即使自己心情不好,也一定要在他人面前有笑容,为了使人高兴需要付出一点牺牲或奉献的。那么,我们为什么要付出那种牺牲呢,实际上也是为自己能得到众人的关心,有更好的发展而已。 
尝试反省一下自己的日常态度,就会发现当心情不好时,往往会对部下不那么容易露笑容了,表现出一副借得多还得少得样子。但同样的是,在对待上司时,哪怕心情不好也会装出一副笑脸。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稍微受到部下反对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但遇到上司,就想给予他们一个好印象以得到重用。若受到他们的斥责,就总会有点心神不定。 
中国有句古话:"位高而不低头,就难保其位"。那是因为越是身居高位的人,越是要靠更多的支持才行。当受到下面人排斥的话,就不能保住其地位了。我自己算不上是社会地位很高的,所以被年轻人讨厌也不太放在心上。但即使如此,当女佣人不笑容满面地端来饭菜时,我也会对她报以感谢之情的。 

日高:对上司违着本心装笑脸,对部下露出愠努的脸,这不是与人格的修养相悖吗?这样说来,不是没有社会道德了吗? 

森田博士:我并没有把这个问题看作是好,还是坏,我只是在说自己心里想到的。我仅仅是原封不动地承认,原封不动地坦白自己内心地想法。我不是论理学者,我只是个想作正确观察,从而去对其进行科学研究的人。你平常采取对下属低头,对上司厌烦这种态度待人接物的吗?(笑声)。一般来说,能够原封不动地承认自己心中地想法就叫作"自觉",而能够看穿自己心底最深奥之处就叫作:"正觉"。那就是成佛的前提。如亲鸾上人(日本高僧--译者注)曾说过:"自己是恶人,是罪孽深重者,因此不具备去制服他人的力量"。这便是亲鸾上人的"正觉"。 
日高君的提问是把亲鸾听说的"自己是恶人"误作为"如果世上的人都变成恶人也没关系吗",这种观点完全偏离了论点。在公元前50年左右,爱比克泰德(Epictetus,古罗马哲学家--译者注)曾说过:"要想做个善人,首先要承认自己是个恶人"。我们如果清楚的看到自己的深重罪孽,有不良行为,如果再做坏事就会感到无地自容,想做也不会做了,在此基础上才会开始成为一个善人。 
我们大可不必硬撑着想去做一个善人,只要承认事实本身,服从自然,顺从境遇就行了。努力也好,懒散也好,只要觉悟到总会受到相应的报应。用不好的态度去对待人家,当然要受到人家的讨厌。而对人强装亲切,因并非出自本心,事后仍要为所嫌。如懒散则一生不会抬起头来。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敢于接受那种报应的觉悟,不会有那种一切想象成功,但在行动上却像小虫这种状况,那么对这个人就可以说他是勇者,是善人。 






二、不靠直感来感受就会出错 
香取: 
我只是读了先生的著作,在入院前就治好了失眠、心悸发作。入院主要为了作精神修养。住院期间,为了一字不漏地记住先生的教诲,在笔记本上左一个、右一个全部记录下来。在这之中,有一句"恶到极点"这种话可是生下来第一次听到的。 
我在失眠时,总是琢磨怎样才能睡得着,越想就越睡不着。后来想通了,睡不着就不睡,那样一来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心悸也是这样,如果想不让发作的话,反而屡屡要发作。相反,想使它发作,它倒不发了。同样,想做个善人吧,反而离善人愈来愈远了。反之,在想做个恶人时,才开始想成为善人了。这种意思不知怎样理解? 


森田博士: 
这种话,如用直感去听的话可成为治疗强迫观念的动机;但如听错的话,反而会使强迫观念恶化。 
如睡不着时会有觉悟,使失眠治好了。也就是说不睡的觉悟能使安眠。同理,想做善人,也许就会有"装着做恶人"之类的情况。但进一步想,就会知道"做个恶人"、"不做恶人就不行"等的想法是错的。我总是说:"勉强做的总是虚假的,顺应自然即是真实"。老实说,人们最尊重的就是真实的事物,因为它是正确的东西。 
万一错误地理解了"做个恶人"这句话,患红脸恐怖症的人就会摈弃其可耻感而变成厚黑脸皮,或者对人的同情心会感到不方便,或反而认为是痛苦的,往往就会使同情心麻木掉而成为一个恶人。 
敢于面对自己眼前的痛苦,就可以得到安乐,否则只会在自我中心的圈子里度日。这样,虽然做了善人,但只会使自己的强迫观念越来越坏。 
那种心理,在仓田百三所作的《出家与其弟子》中的日野友卫门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说:"自己很懦弱,看到了可怜的人就不会感到可怜。但懦弱者往往受世人所蔑视,无法如想象的那样出人头地,只会成一个穷人。如果存在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抚养妻儿也无所谓的这一种觉悟的话,就一定会做个恶人。因此,必须坚强,能承受艰辛方能成为善人"。也就是说,日野左卫门想做个善人,并非是目的,只要不贫穷,能勉强维持生计,哪怕不情愿,那么即使做一个恶人,也是一种较为方便的方法,目的就是摆脱贫穷。如果"为了不贫穷",目的却是自我中心主义的,这样则也为他人图"善"的情况根本不能调和。那种人因为不受世人所欢迎,所以不会得以发展,结果也不可能摆脱贫穷。他们容易陷入这种矛盾境地中而不能自拔。 
同样,红脸恐怖患者忘记了通过受人喜欢才能得以发展这个真正的目的,光是想着做一个在不论那一位大人物面前也别红脸的厚脸皮人;或是患有不洁恐怖症的患者忘记了想使身边环境清洁这个真正目的,只是想去掉自己不干净的心情。这样的急功近利观念是决不可能治好强迫观念的。 



现在先暂时停住对善恶的评说,也暂时终止有关这方面理论的强调,如果反省一下我们自己在日常生活中的事实,也就会很自然地了解自己。 
报上曾刊登过富豪的夫人们访问贫民小学,给孩子们吃糖果、糕点,施以慈善之类的事。对此,有人说好,有人说坏。但是只要是在于想做所以才去做,就毫无必要对此作评头论足。我也曾在动物园花十元钱买了胡罗卜去喂过猴子。这也只是因为想做才去做的,与善恶无关。根本不值得因为给过穷孩子点心而夸大自己的善行,或认为自己曾做过坏事而后悔不已。 
欲从人们那儿得到事物时,狗则会拼命摇尾并发出讨好声,而猴子则呲牙裂嘴,伸手拉人。不管哪种方式,都是各种动物所养成的特性,不能决定其善恶。当前人类的确是进步了,能自由地分别对待狗和猴子。人类本性的善恶混合学也许是由此得到启发吧,但并不认为有什么大不了的证据。 
患盗窃恐怖症的吉田对自己是否偷了雪茄烟的烟蒂啦、邻居家晒着的东西啦等十分烦恼。为什么呢?归根到底,是自己对会变成贼,这个最为世人排斥的恶人而感到害怕。由于拘泥于恶啦、贼啦之类的想法,才会如此感到可怕、苦恼。 
在这种情况下,万一能超越善和恶、利和害那种差别,抛弃名利的纠缠,顺应自然就能从观念、空想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自由自在地生活。这个吉田君以前曾担心不要成为"恶人"而苦恼不已,但是现在恢复了本来面目,以前的苦恼完全消失了。通过这事实,就会明白其道理的。 




三、精神修养家易犯的错误 
香取: 
我在住院期间非常意气风发,曾有过早上比谁都早起,砰砰地扣打主屋的大门,把女佣人惊醒的事;也曾充满精神地去烧饭、烧洗澡水等。住院期间精神是如此地绷紧着,但出院时那样充满精神了。虽然先生总是告诫说:"人的精神会因环境变化而紧张或放松,爬树的时候与在地铺上是不一样的。"可能的话,我想一直处于精神紧张状态之下。关于此,有什么好方法吗? 
森田博士: 
让精神保持紧张啦、把注意力分布到四周啦、勉为其难筹划自己的精神之类事是精神修养家最容易犯的错误,那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不要勉强筹划自己的心,如下工夫下在选择周围的境遇上,那么自己的心就会对此境遇变得自由而很适应。例如做禅,在自己家中做的话,就会变得懒惰不堪;但在庙里做,旁人就会对做法等等吹毛求疵,僧侣也在周围观看着。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就会使精神紧张起来。我们在平时的实际生活中,与那种形式性东西相比,首要的是能把自己投放到适当的境遇中,这样就可自由自在地紧张或松弛,使自己处于最佳状态。 
以我自身为例来说说人是怎样对周围环境起反应的吧。在今天这样的场合下,站在你们大家的立场上来看我,也许会认为森田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都不紧张。实际上,我这样也是够紧张的了,到了不使大家感到担心而忍耐着,虽然当客人不在,随随便便的时候也会感到饥饿,但大家像今天这样的会上可没有那个工夫。做为对境遇的反应,就只是这么一回事,不存在好坏之分的问题。 
另外,关于修养一事,我在年轻时也曾犯过错,做过不少蠢事。我在读旧制高中时,曾到传说有幽灵出没的无人居住的房子里去探险,那可是过去的事了。报上曾刊登了幽灵出没之类的事,所以渴望作自我修养的我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尽管第二天还有考试,但还是在半夜去了那个现场。当然我也明白不存在什么幽灵,可看到荒废的屋子,闻到难以言状的霉味,听到树木不时发出的沙沙声等还是感到极其恐慌。虽然我认为根本不会有什么幽灵,这一点是常识,可还是禁不住害怕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大概也可说是对环境的反应吧。 
高良(医师): 
我在鹿儿岛读旧制高中时也曾为了战胜精神上的种种不安感、烦恼,锻炼坚强的性格。在每天半夜12点左右攀登城山,这样坚持一个月。虽然最后认为已变得相当胆大了,但似乎并不是靠此才变得胆大的。 



四、离开了恶智之地 
井上: 
前不久,我读了自己在住院期间所写的日记,看到第四天的日记上写着"今天一天大便2次,是不是去几次厕所都不要紧吗?"看到这里,禁不住自己也笑出声。如此可笑的问题连小学生也不会提吧。在这上面,森田先生用红字批写了"根据需要"。完全如此,即使你说:"上厕所一天不能超过2次以上",但当憋不住,不去不行时,除了去以外也无其他什么好方法了。对于一点都不顾实际,一味追究大道理的神经症患者的那种不灵活样子,由此就可见一斑了。被恶智所困时,竟会愚蠢的提出如此问题,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在被恶智所困的时候,对什么都不敢兴趣,世界变得荒凉不堪。而现在,在学校,对以前感到毫无意义的讲演,则变得津津有味了,因此对任何事都很感兴趣。前几天,在校园中见到形状、颜色稍有不同的小石子很感兴趣,拾起塞进口袋带回家后,放在桌上做装饰。但最近碰到了一件小小的不幸以此为契机又一次陷入茫然、烦闷之中,变得毫无欲望,看什么都没兴趣;并拘泥于"不能总是没有欲望"这一句话,越来越痛苦不堪。可是通过先生的教诲,使我注意到悲伤的时候没有欲望是理所当然的这一点,不久苦恼就消失了。 
心情上受到一点打击就如此痛苦,所以使我深深感到为心悸、猝倒恐怖等种种复杂症状所困扰着的人是何等难受,且自己在受神经症症状折磨时,完全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对人缺乏同情心,现在对此知道得很清楚(注:该人忘记了自己以前也曾为心悸所折磨)。 
在这个会上也几次听人说:"我还没有完全治好",这使我想起先生说过得一句话"神经症患者非常不愿抛弃自己是病人这个角色"。(也可以看出)他们好象紧紧抱住这一点不放,不愿离开,虽然若能扔掉自己是病人这个角色的话就可以治愈......。 


森田博士: 
如果茫然地想象现在井上君所说"对小石子也感兴趣"的话,也许难以理解,但是想象一下海水浴时的情况就容易理解了。我们去海水浴时,在海边沙滩上散步,即使是毫无价值的贝壳,看到了也会餐觉得很有趣,会拾起来,但一回到家就会兴趣顿失,扔到一边。去温泉等地,百无聊赖时,也被河边形状奇怪的卵石、路边小小的花草等所吸引,那便是自然之心。但在我家里对庭院中那许多盆景瞧上一眼,也不会注意花盆里的泥土了。花草枯掉了,不闻不问何时花开花落。井上君虽然每天很忙,竟还有余心被小石子所吸引;而住院患者虽然每天无所事事,悠悠闲闲却不会对珍花奇木看上一眼,两者简直是天壤之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呢?住院患者脑子中一味想着的是"做什么工作才能治好毛病呢?","什么事也不做不太好,但有什么适当的工作可以做吗?"也就是受到恶智所害。在此,抛掉那个恶智,改变心情的话,那么神经症的症状就会治好,对形形式式的事情也会变得有兴趣。 


五、达到自由自在的境地 
香取: 
曾听说过小原先生关于修养的话,感到非常有趣。也就是说"做个傻瓜"。听说他给一个女学生写道"做个傻瓜"。第二个人请求挥毫赐墨,还是写了同样的字。第三个人说不管怎么样,请认真地写一下,于是他写了"做个大傻瓜"。 
我们都有上进心,求全欲,被人当作傻瓜很难堪。就象马拉松赛一样,虽然心情非常焦虑,低头猛冲,但终于瘫倒于地,被后来者超越。对于这种求全欲的坚强,就我来说,用"做个傻瓜"来规戒是非常有益的。 
森田博士: 
真是非常有趣。这使我回想起我在十一二岁的时候,家里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木匠。有时,他会指着什么东西说:"我想把这教给你,你懂吗?"一旦我说:"不懂",他就说:"不懂的话,教了也白搭"。我为好奇心所趋,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便说:"那么,懂了",木匠也会说:"既然懂了,就用不着教了"。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我极其渴望打听的心情。不知道那时,木匠究竟是何种意思。但到今天来想一想,他说得极其有意义,涉及到教育上不得不去考虑的问题。 
象香取君一样积累了各种各样经验,有丰富体验的人是会理解"做一个傻瓜"是指什么意思。但是对那些没有生活体验的人,不管怎么说也是不会理解的。尤其是神经症的人,被"做一个傻瓜"搞糊涂,反而会陷于迷惑之中。"做一个傻瓜"、"生死由天"这些格言,的确是很好地表现了内心体验的本质。与此同时,运用那些语言进行多种多样人生观的讨论,应该说在知识面上很有意思,但一步走错,也会变成思想的游戏,陷于"野狐禅",逐渐脱离实际,进入犹豫不决的世界。 
"不足才是知足"、"心灵的贫乏就是幸福"之类的话也是如此。把它当作体验上的启发来领会的话,自然不错。但如果完全按照这句话的外形来做,便是我所说的"思想矛盾",会导致与目的相反的结果。所谓做个傻瓜,如果像个傻瓜似的,装出一副超然的样子,结果就会是自作聪明。所以我教人时从不这么说,只是教他们原封不地正视事实。 
我从小开始,总受母亲教诲的是"看看可怜的人,看看低处"。即教导我不要有过高要求,在对自己的现状不满时,总要看看比自己低下的人的境遇。这样一来,就会理解自己的境遇要好得多。 
"自己很不幸、劣等","人生不可解,这个世界充满了痛苦",等等都是相对的、比较性的语言。不幸是相对于幸福而言的,不可解是相对于悟解而言的。所以如果看一看那些没有像自己那样优裕的人们,就不会光说自己不幸了。 
另外,想做一个出色的人,只要好好看看出色的朋友、先辈就行。想做一个有钱的人,只要留心研究大富豪人家的做法就行。光和劣等者、不良分子交往,便是不想做出色的人。如果总是与那些人交往下去,虽然会让自己的优越感简单地得到满足,但也失去了向上、进步的机会。 
所以,我不说"做一个傻瓜",取而代之的是"如想做一个出色的人,就要向出色的人看齐"。那样一来,自然而然就会感到自己像个傻瓜而变得谦虚,同时会努力改变现状。 
但是,神经症的人因其性格乖,故而并非那么简单。他们虽然充满了想做一个大人物的欲望,但并不会认真地向大人物看齐。一边斜楞着眼睛看人,一边为劣等感折磨,并为去掉起劣等感而烦恼不已。试图竭力抵抗自然的人情特征,结果导致出现了强迫观念。当然指导神经症患者确有难处,但正像大家所知,通过体验疗法使其逐渐正视现实,是可以治愈的。 
我自己在年轻时,对怎样才能达到那种"做一个傻瓜"、"别怕死"的心情,即能够得到所谓的悟心而经历了多少折磨、迷茫、不足挂齿的烦恼和痛苦。我回想起过去那种无益的劳动,所以决不教导后辈做那些无益之事。对那些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做,仅是像空中楼阁一样,探索着种种心境的事,这原本是不可能的。 
比如说,我身高1。77米(五尺三寸),对此,"更矮一点,做个小个子",这并非如想象的那样所能办到的。但是与高大的人并肩走路,就显得矮小;与矮的人相比,就显得高大。所谓的所有一切都是相对的,便是此种意思。根据比较对象,或者根据时间、场合、可以自由自在地变高、变矮。这就是在我所说的"事实惟真"中的自由自在。 
所以我不说抽象的东西,只教如何实行,只教"尝试一下,对其作探讨"。比如说,以看木匠做活为例,看他做活时很简单、很自然,好象自己也会,可实际上我去帮忙试一下却是非常难,才知道自己很笨拙。于是仔细地注意起木匠的做法。啊,是这么做的呀。于是更加下工夫去尝试。这一次稍稍有了点进步,木匠活变得有趣了......。在这种场合下,人们的感想是会因时间、场合而种种不同的,但无论怎样都行。有人会认为自己如果想做的话,不会做不来木匠活,但也许会说自己做不来木匠活也没关系,因为自己想做的是学者。总之,要铭记在心的是,在现实世界里若不认真观察自己眼前的事物,就不会有哪怕一丁点儿的进步与发展。 



六、超越幸与不幸、善和恶 
坪井: 
曾在东洋大学听过一位叫中岛先生的演讲,他出了个"何为幸福"的问题,指名学生回答。轮到我回答时,我说:"幸福不是客观的东西,而是一个主观的东西,是难以测定的"。于是中岛先生把我叫到讲台上,用劲握痛我的手:"这就是不幸,幸福是能从客观上知道的"。我反击道:"那么有客观地测量幸福与不幸的尺子吗?"结果,我却被斥责道:"你在说歪理"。我想输给他:"这可不是歪理,如果说能够客观地知道幸福,那么请先生用数字表达一下昨天和今天的幸福,把它列举出来"。这时中岛先生脸上显出很不高兴的样子,并不吱声了。有关于此,务请先生批评指出。 
森田博士: 
"何为幸福","何为善恶",那是哲学家的事,对于象我这样的讲实际事的人来说,吹毛求疵可没有什么意义。正如已反复说过的那样,幸与不幸、善与恶等均是相对而言的。"何为幸福"的问题与"何为上面"的问题一样。没有下就不存在上,没有不幸的人就不存在幸福的人。如果说"幸福就是地位高、有钱、长寿"似乎就是那么一回事,但是有钱而有地位的人一旦患了抑郁症,就掉进了悲观的底层;而无地位有无金钱的人一旦患了躁狂症,就会充满了幸福感。 
因此,要说明幸福这个词是很困难的,但是如果是指自己了解的某个人,"那人是幸福的"、"这人是不幸的",就容易明了。与"这是梨"一样,直接显示了事实,就很简单了。可是如相反地说"梨是什么?"就难以作出使人理解的回答。 
因此,我不太喜欢使用"幸福"啦、"善恶"啦之类词语。尤其在治疗神经症患者时,也不让患者用这样的词语,只是具体地讲事实。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只要不断提高效率,现实地活跃心身活动就行了。到了那时,神经症症状也就治愈了。要承认的只是其事实,别说什么幸与不幸。 



七、错误的目的论观念 
井上: 
我在过去曾患有很多各种各样的症状,但到了现在很难回忆起那时是多么地苦恼。以前与受神经症折磨的人经常在一起谈话,但现在变得有点不耐烦了。 
我因为知道自己的脑子不太好使,所以认识到学习时一定要比别人多花2倍、3倍的工夫。前几天与叔母讲了此事,叔母说:"这样可不行,如果不认为自己脑子聪明就不会成功"。世间一般人的想法总是"人没有自信就不会成材"、"不坚强就不能出人头地"等,往往变得有明确的目的。先生曾就此而点破道"强制的,即是虚伪,顺其自然才是真实"。认为顺其自然才值得尊敬。据说释迦牟尼是采取因人说法的方法。但我把这些向叔母说了,她不会理解,所以我也就支吾过去。我认为先生的教诲没有固定的方法,也就是说不象理想主义者"不这样不行"那样有固定的模式。 
我过去很怕别人看出如有尊敬表现,就必然是个神经质的人,甚至把先生的书藏在浴室内,可是现在我会对人说神经质是最好的素质。 




日高: 
基督教说上帝为了解救全人类派耶稣下凡,我认为上帝为了拯救所有的神经症患者造就了森田先生。 
森田博士: 
那也是目的论点。不知道现在怎样,可是在过去的基督教等方面,有关这种目的论的说明似乎很多。例如,世上一切都是造物主所造,而且上帝为了人类才给予我们各种动植物等。这种观点,易使人陷入种种迷茫之中,像我这等科学家可不喜欢。我们对世上的现象,一定要注意看其事实的本来面目。地球不是为了人类才有的,地球是自然生存的在此之上,有了空气和水,才能有水生动物;有了食物,再有动物;人类也就有随之生成了......。这才是符合事实的看法。人们根据自己的方便而作的解释不是事实,惟有事实才是真实。 
基督教是作为拯救犹太旧教和政治弊害而出现的,释迦牟尼是因印度婆罗门教的弊害才有的,犹如战国时代豪杰辈出一样。我之所以研究神经症是因为有受神经症折磨的患者,而并非为了收取诊疗费才去研究神经症的理论与疗法的。 
畔上:(学生) 
我父亲是个基督教徒。基督教说万物是由上帝创造的,可是内村三认为基督教搞错了,所以一生致力于该教的改革。基督教不是道德的宗教,所信仰的基督与真宗所念诵的"南无阿弥陀佛"是一样的范畴。 
古闲(医师): 
畔上君的父亲是属于新基督教的一派,现在畔上君从这立场上作了说明。他以前患有很严重的社交恐怖症,可是现在已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述说自己的意见了。他现在十八岁,听说以前约有四个月一步也不出家门,整日钻在被窝中,连澡也不洗,最后生了虱子终于在精神病院住了四个月。去年住进我的医院,社交恐怖症也好了,现在在东京一所有名的高中上学。 



八。平常心不是造出来的 
太原:我有猝倒恐惧症。实际上我10多年以来一直在坐禅,已做完100多个公案。禅曰:"平常心是道"。我在坐禅时也能以平常心对待,可是当坐在电车里时好像要倒下去,就无法保持平常心。不知怎样才行? 
森田博士:虽说我太了解禅,但还是认为你所说的有点不对。死很可怕,肚子饿时肯定很悲惨。而在你坐电车时担心会不会倒下来而感到害怕,那难道不是平常心吗? 
总之,平常心不是造出来的,是原来就有的东西。如果可怕的话,就顺应自然地让它去可怕好了。那就是平常心。 
经常说"同化",但同化着的状态即是平常心。对面的壁龛挂着一副挂幅,上面写着你所说的"平常心",其笔画很有趣。如果是正在学写字的孩子,马上会被其变体所吸引,会随着其笔画走势扭动着身体来看这几个字,那便是被同化的姿态。但是为神经症所烦恼的人会这么想"我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自己可是缺乏艺术心呀",那是因为把自己和对象分开来观察的原因。边想着自己的事,边来看,所以不能同化。不伦写得怎样都感觉不到,也就是说自我批评太强了。现在盯着那个字的时候,忘掉自己,与字同化,或者只想着自己事情的时候,与自己本身同化也行。不管哪一种都行,只要有同化,就不会有比较,所以也就没有迷茫了。 
另外,假如这里有个心脏病恐惧症的人,给他看病的医生说:"心脏没问题",那是客观事实。可是他本人还是害怕会不会发生心脏麻痹,那便是主观事实。在这种情况下,患者必须认识到"心脏没问题"这个客观事实和"自己是个害怕的人"这个主观事实。这样一来,就不用着到处去寻找各种各样的治疗方法了。尽管仍感到恐惧,可是能照旧工作,照旧外出,这样的生活态度应该说是不成问题了,那便是"顺应自然"。 
再举一个具体的例子来"顺应自然"作一说明吧。上个月,我,我妻子,助手三个人攀登了筑波山。但是我有气喘,登梯时也会感到喘不过气来,所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爬不到山顶而死心了。走下了登山缆车后,我对同行的两人说:"我在这里附近等着,你们去吧。"于是她们两人把我留下,自己去登山了。我在一个地方傻乎乎地呆着,感到无聊,就在附近东逛西荡起来。大家猜一猜在那个时候,我朝哪个方向走去?朝山上。这儿是关键。一边因到不了山顶而死心,一边却朝山上走去,那便是我的原封不动的生命。走了一会儿,回头一看离刚才呆着的地方已有很长一段距离了。我想"离山顶还有2丁(1丁等于109.091--译者注),到这里已走了20间(注:1间等于1.818米),还剩100间,以1间走6来算,再走600步就可到山顶了"。再稍微走了一段后回头一看,已经走了一半,想想"还有300步",就走一段休息一会,这样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这时正好是妻子她们要下山的时候,我虽然登上了山顶,可并不感到有什么大不了的痛苦。这样我终于登上了认为登不上的山顶。那便是我的本来面目,我的生命真实表现的结果。 
另外,我想到死为止一直从事神经症的研究,那是我本来生命中的面目。佛教中有"涅磐"一词,但涅磐就是"死亡"。"死亡"即是活到尽头。某个人如说"经过3年后死亡",即是指他"活了3年"。"活得很长"即是指"死得很好"。现在我在去九州旅行前的急急忙忙的时间里与大家讲话。如果说急急忙忙的事是事实的话,那么想讲话的欲望也是事实。现在这样子在讲话便是我生命的本来面目。与在筑波山时不是下山,而是一脚一脚地向上攀登一样,是我生命让我朝那个方向走去之故。 

九。与现在同化 
水谷:先生经常讲"与现在同化",可是能不能就"同化"再告诉我们一点? 
森田博士:"与现在同化",也就是达摩大师在佛学中所指的"人立顶点,不谋其前,不虑其后"的境界。通过这个"与现在同化"来治疗神经症症状。 
大概在四年前攀登富士山的时候,曾有过这种的体验。从前的某一天,我患有腹泻,身体很虚弱。尽管这样还是坚持着,与母亲,孩子们一起走到六合目,原有的气喘发作,再也爬不上去了。于是我和大家分手,一个人坚持着沿着山腰朝须走口(地名--译者注)的五合目走去。这时,天正下着冰冷的细雨,呼吸感到很困难。如果只是下山路的话那还好说,但是要向上爬的路也很多很多。开始的时候,我还很担心能不能走到五合目,后来我就去掉一切的想象和预测,横下心来朝前走下去,眼睛盯着脚尖,数着步数。忘记了已走过几千步,但忽然抬头看到了岩窟,那便是目的地--五合目的住宿处。这时,我把痛苦忘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不管哪里都可以靠双脚走过去这样的心情。 
这便是我"与现在同化"的体验。为已过去的事而烦恼,反复唠叨是谋前;因不能攀顶而感到遗憾,生了病可不得了了呀等等的前提操心称为"虑后"。若与现在同化时,就完全不会为过去而痛苦或为提前而操心了。 
进一步来说,我们最要紧的是别失去人生的目的,尽现在自己的力量及能力做到最好。如以登富士山为例,不管日落黄昏与否,毫无休息地朝着目的地方向,一步一步地不断走下去。只有在那种时候,才感到已超越了自己地努力与痛苦。 





十。某个次子的诉说 
香取:以前和我一起在先生处住院的一个人给我来了一封信,信中叙说了他的种种苦恼。第一,他是次子,听说在新泻县农村的地方习惯是偏重于长子,而他的父亲尤为极端。因为是次子,所以生病时也不能得到父母的照顾,跑到三子的弟弟处想求其照顾。父亲给他弟弟写信说照顾他对你自己一点也没有好处,把他赶出去。 
听说他最近因患胸膜炎而处境很困难。以前似乎经常从妻子的娘家那儿得到补贴,可现在其娘家也因没落而不能给他一点补贴。好像他还有一个孩子,所以他一直在想着今后怎样才能抚养妻子与孩子而深感烦恼。他认为为了这些事来找先生商量确实很过意不去,所以就来找我商量了。 
我对此也深表同情,马上就给他写了回信。第一,虽说偏爱长子是很不好,但对你来说是眼前摆着的事实,无法可想。像先生所说"服从事实,顺从境遇",就当作自己一生下来便是孤儿,现在的烦恼自然会烟消云散,在实际生活中,充满精力地活下去。至于第二,患有胸膜炎。第三,妻子家的没落,这些都是事实。只有当作一开始妻子就没有娘家而想开些,除了服从事实以外也无什么办法可想。另外,还是直接把这些烦恼和先生商量一下为好。之后他给我回了封非常愉快的信,信中写道:"浩浩明月同样照亮玉楼与小屋"。我非常想听听先生对此事的批评意见。 
森田博士:过去就有这样的话:"中间的孩子遭人恨"。虽说也没有什么特别遭恨的理由,但是上有哥哥,下有弟弟,处于一种两面被木板所夹着的那么一种境遇,似乎不太能任性撒娇。但反过来说,一旦踏上社会的话,次子,三子要比长子容易出道。我们经常能看到这种例子。在世上,大概有很多的人是非常感激自己的次子身份的。即使是同样的境遇,对某个人来说可能是很憎恨的东西,但对另一个人来说却应是感激不尽的。 
这个人的情况不仅仅听本人叙说,如果不仔细地向其父亲等了解一下地话,就不明白是否真的像他本人所说的那样受到父母亲的冷酷对待。作为父母亲来说,也许是为了纠正其个性而特意才去这种冷酷无情的态度。 
还有,一般的人无论什么事都是从自我中心来考虑的。例如什么父母,兄弟对自己不够亲切啦等等,而根本不想一想自己对他人的不亲切,总是对他人叙说自己的不满。一旦他长大,稍微知道点道理后,是长子就会说:"我是被娇惯着长大的,所以很软弱";次子则会说自己因是次子"而在孩提时时常受人欺负,形成了乖僻,神经质的性格"。要想找理由总是找得到的。所以光听他本人叙说是不能判断是非,善恶的。应调查他本人的气质,平时的生活态度,今儿好好听听他父母亲所说的,才能作出判断。 
总之,这个人不为他父母所喜爱似乎是事实,我们一定要承认这个事实与"父母总是爱孩子"这个道理所见,应清楚地认识到不受其父母所喜欢这个事实是很重要的。 
有这么个实例。曾在我住过院的一位重要社交恐怖症患者得到了预料不到的治愈。但这个人在住院前也说自己的病是受了家庭的不好影响所致,大肆地诉说家庭地不和以及他母亲不明白道理的内容,发泄不满与愤恨。可是他的社交恐怖症一旦治愈后,马上来了一个180度大转弯,知道自己过去的想法错了,母亲和弟弟对自己充满了爱心,自己也深深地爱着母亲和弟弟。以往所憎恨地变成了现在的感谢对象。来读一下他所写的一段日记吧: 
"给弟弟写信。在患病期间,对弟弟为什么不同情自己的苦恼而深感不满,而且非常妒忌弟弟的优点。但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反省到自己的自我中心主义给弟弟带来了很多烦恼,痛切做了对不起的事。在受神经症折磨的6年间,只注意自己的痛苦,忽视了让作为牺牲品的弟弟遭受了多少烦恼呀。我为了逃避自己的苦恼,把家务,其他的麻烦事都推给了弟弟,把去别人家上门拜访的事务也推给了弟弟,仔细想想我真不像一个哥哥。今天的信,对于弟弟来说,是作为一个真正的哥哥的第一封信。 
对我的社交恐怖症被治愈,先生就像自己的事情一样感到高兴。除先生以外感到高兴的就是我母亲了。过去因自己的任性,对母亲提了多少无理的要求,自己没有精神,心情不好说成是母亲之故。对此,母亲经常终日无言。现在,我要无条件地服从母亲,只要自己稍微克制一下痛苦,不就能让母亲感到高兴吗......"。 
也许大家对这日记并不感到有什么特别,可我却是流着眼泪读完这篇日记的。一想到一个曾经给其家人带来麻烦的人经我治疗而痊愈,心中就充满了一种难以言状的感慨。 
可以说我们是以如下标准来判断一个人的。经常憎恨,抱怨别人的人本身是个对人冷漠,缺乏爱心的人;而经常赞扬,感谢他人的人本身是个爱心浓厚的人。 
香取君在回信中一边说"要服从事实",一边说"就当作自己是个没有父母的孤儿","只当作妻子根本不存在娘家"。可那不是事实,是想象的作为。他必须服从的是有父亲,自己患有胸膜炎这个事实。所以让我写回信,就这么写:"你坚信受到父亲的憎恨也不管父母的好恶。假定遭憎恨是有相当的理由,就应当在此假定下从各方面调查自己的所作所为。然后,一旦知道了自己所想,所为不对的地方必须向父亲好好道歉,这样你与父亲间的亲情之心也就会复活了。另外,如果不管怎样反省也找不到原因的话也没有关系,跑到父母面前老实地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受疾病之苦,难以维持生活的实情,请求他们的帮助。那个时候,决不可以说什么父母应该爱子女啦,有照顾子女的义务啦,听出自己的权利反抗父母亲等蠢话,试着求求他们。虽然自己不讨他们喜欢,自己也毫无办法,但现在因患病而生活窘迫,请帮助我一下。如此一来,父母肯定会伸出援助之手......" 
"穷鸟入怀,猎人也不会杀之"。没有人会不帮助真正窘迫的人,这便是人性。就像对待狗一样,不管你任何打,任何骂,它总会钻到你脚边,无论什么恶人都不会恨它。 
看一看他父亲对三子说::"别照顾他",就必须承认他对父母亲有相当厉害的对立情绪,因此他这个人必须抛弃掉反抗状态。 


十一。迷信和正信 
香取:我认为先生作为科学家是伟大的,但另一方面具有宗教信仰的人也很伟大。先生是非常透彻的,但易被认为似乎没有信仰。前不久先生患大病时,自认为这次无救了,特地把井上君和我叫到枕边说道:"我死到临头,反而更执着于生,叫你们来是因为想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烦恼,什么是现实"。 
但我认为,具有安心死去的信仰的人倒是也很伟大。他们认为死亡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生命是永恒的。他们信上帝,佛教。如果我也能有这种信仰就好了,可遗憾的是很难办到。 
在住院期间,曾远远看见先生与夫人从邻居在大扫除时扔到马路上的垃圾中收集可作为燃料用的东西去烧洗澡水。另外,先生还和患者一起去菜市捡被扔掉的菜叶和胡萝卜等用来喂饲养着的鸡,兔。虽然当时我也一起去了,但因旁人瞪着眼睛看着而感到很难为情。当然如果习惯了的话,也就没什么了。我想那是大家努力的结果。 
记得有一个我钦佩,具有信仰的人,不知从哪个佛教大学毕业。他曾说没有比僧侣更加无信仰了,所以他自己停止了僧侣生活,而去捡拾市内的垃圾。他对着垃圾双手合十顶礼膜拜,从心中感到佛祖让自己去做如此善事,让被扔掉的垃圾变得有益。我自己在拾被扔掉的东西时,常要督促,需要努力才行,而他却非常愉快地,充满感谢地做着。午饭也是吃从垃圾中挑捡出来的东西。他的这种表现只有靠信仰的力量才能做到。他还指导贫民窟的孩子们整理从垃圾中收集来的东西而得到可观的收入,之后又得到众多慈善家的募捐,终于在名古屋建造了钢筋水泥的贫民住宅。他穿着比工人还要脏的衣服,去参加并解决了工人们间的争议。他住的是10平方米左右的房子,其中1/3还是壁橱。他的身高足有2米,听说睡觉时要把脚伸进壁橱才行。屋顶是用马口铁的材料做的,当然也是捡来的。在那间小屋里一住就是10年,如果没有信仰的力量确确实实是办不到的。据此可知除个人的努力以外,还可靠信仰的支撑才能达到某种境界。 
畔上:我父亲是内村鑑三先生的弟子,我也曾经去父亲的教会处听布教,因此对宗教也一知半解地了解。正如刚才香取君听说的那样,虽然某个人说"安心地死去"啦,"视死如归"啦,可是真正的信仰并非是那么回事。认为死后有极乐世界,天堂的想法只是迷信。 
我们在患病时也会去看许多医生,自己也会尝试各种各样办法治疗。然而即使如此也不一定看好,所以才设法来听任先生的治疗。自己的疾病到底会怎样,自己也心中没底。同样,对自己的人生如何考虑也无法得以解决。正因无法解决,才不得不尝试听任上帝,那便是信仰。根本不可能知道死后是去地狱,还是去极乐世界。 
曾听某位有名的基督信徒说过,死后的事只有听任上帝的安排,但实际上真到死亡临头时,根本不像原先所想象的那样,能感受到自己的我与听任上帝之间有深刻的斗争。当然,也不能说这个基督教徒没有信仰。 

森田博士:畔上君的想法与我的想法大致相同,对亲鸾上人的信仰也大致如此。 
大家到我这里来听说森田的疗法与普通的医生不一样,虽说不明白其意义,抱有怀疑。但到现在为止,神经症治疗效果不大,故而显得缺乏办法,只能听任森田摆布。也有边怀疑,边照森田所说的进行。我把那种边怀疑,边实行叫作"顺从"。怀疑的是我,听从的是理智。怀疑和理智的对立越扩大,这两者之间的斗争也就越激烈,那便是"大服从"。毫不怀疑听从森田是盲从,是迷信,与相信新兴宗教和外行人所称的疗法没什么两样。平常我们说的"大疑才能大悟"便是这个道理。神经症的治疗也同样如此,越是以前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治疗,有过各种各样迷茫的人越是能够治好。 
愚夫,愚妇念耸"南无阿弥陀佛"只是仅此而已的盲从,与真正的信仰,出色的服从这个境地还相差甚远,也与大疑之后有大悟的亲鸾上人提出的"南无阿弥陀佛"有很大的不同。 
我的话中稍微带点思想的闲谈,也包括了永恒的生命,人生的幸福等,是抽象的语言,没有一定的内容,可因每个人的经验而对此有不同的解释。哪怕是同一句话,有教养的人,有深刻宗教体验的人与并非那样的人在对此理解方面则完全不同。即使不是那么难懂的语言,比如说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出色的人"这样一句话,也因年龄,经验,教养等不同的理解,何况是"永恒的生命"这句话了,更会因人而异,而可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又如向垃圾膜拜的人,香取君及我三者对于"永恒的生命"这方面的理解也有很大不同。我自己在给《神经质》杂志写稿,在《形外会》(森田创办的学术讨论会名称--译者注)上的讲话,对我来说便是"永恒的生命"。 


十二。人生是在不断地变化的 
井上:我曾深受不洁恐怖和尖端恐怖折磨。家里人说神经衰弱者不能学习,劝我停学去从事实业。但是我想万一再复发的话也不过就那么一回事,所以仍在继续学习,可是在尽头是否要继续学习呢? 
古闲:不能说因为学习所以引起了强迫观念。应该说你知道自己已痊愈了,所以学习也很好......。他以前学习非常用功,正好在那时有了强迫观念,家里人就误认为强迫观念的原因是因为学习所致而担心不已。 

森田博士:我也曾有过同样的体验。在中学时,患有头痛和心脏不好,一直去看医生。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真正的病,而是神经症。可是因为父亲担心我病弱的身体,在中学毕业后就不肯让我再去上学。但因我非常想进一步去上学读书,就对父亲说身体已好多了,结果是讲定去做某户人家的养子并受其照顾才进入高中。以后又因父亲的强烈思念,又从养父家回到老家,再父亲的照料下进入了大学。结果,我抱着神经衰弱的身体硬撑着坚持了学习。尽管我开始时违背了父亲的教导,最终还是对父母尽了孝道,没做一个不孝之子。而我弟弟则是顺从了大人,听从了不敢尝试我的疾病的父亲的话,再高小一毕业就参加了工作,因此却被征兵,出征在外,最后战死在异乡。如果我也遵照父亲听说不再学习的话,不是反过来对父母不孝了吗? 

早川:一般的医生都说,担心往往会加重病情,是真的吗? 

森田博士:那与寒冷,痛苦会加重病情的道理一样。在冷的时候会感到寒冷,在痛苦的时候会感到痛苦,是同样的道理,所以,患病时出现担心是理所当然的。万一在大热天时会感到寒冷,那就是热病或有其他原因了。如果在患病时一点也不出现担心,大概就是精神病或意志薄弱性的变态,或某种其他原因之故。患病时只有感到担心,才能够去寻找适当的治疗。如果不出现担心的话,就会像因而那样不愿服苦药,或者像意志薄弱者那样不能接受森田式的体验疗法。 
一般的医生不理解患者的心理,也不知道给予同情,而却用漫不经心,自以为是的心态说什么"用不着担心"啦,"请放心吧"等等。或是让患者去担心不必担心的事,使之陷于烦闷,苦恼之中,坐也不好,站也不好,这样只会使病情恶化。 
再稍微转变以下话题。我在过去对"死亡"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惧感,但过了40岁后,变得有时候会想"死也不错,活着更好"。比如说我在受到变态性精神病患者居心不良欺负的同时,还要苦心去钻研对此治疗方法。当研究工作碰到困难和过于复杂时,就会想如果死了的话就安逸了,所以"死也不错"。在治疗成功,工作告一段落,原稿完成时,会想"活着更好","生死都不错",会得到极其轻松的心情。 
佛教把死亡称作涅磐,认为死亡的同时是生的完成,终结。也就是说困难和成功,痛苦和安乐,生和死是同一事物的两面,从时间上来说是一个"过程"。例如把这茶碗从那里移到这里,那么在那里,茶碗变没有的同时,就在这里却有了茶碗,这都是同一个道理。作为"过程"来考虑苦和乐,生和死时,在整个人生就能不断地变化,创造进化。 

早川:我认为活着尴尬,死也尴尬。 

森田博士:早川君讲得很好,很能够自我观察。我过去也是这样,认为死亡可怕,活着辛苦。换句话来说也就是"不要怕死,不要光想能否轻松达到人生的种种目的"。这种想法是神经症患者的特征。死亡当然可怕,达到大目的自然会伴有痛苦,困难,只要觉悟到这个极其简单的道理,那么神经症症状,不管是强迫症状还是其他什么症状都会全部小时。对已痊愈的人来说或许会完全能够理解这个道理,但对还未治愈的人来说就像天方夜谭了。 
另外,"不伦是活着,还是死亡都很尴尬"与"活着也好,死亡也好,都不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一种东西的正反两方面。无论哪方,求生的愿望都很强烈,决不会是那种既想自杀,又要自暴自弃的人的观点。想要自杀的人是决不会如此认真地考虑这种观点的。因此,抱有这种想法地人,即使消极的也好,积极的也好,必定会到死为止还是有作出求生努力的。 
"死也不错"这句话只是说说而已,其实明摆着是不想死。所谓"抛弃希望,断念",只是表达了原有的希望不能得到,仅仅是试图否定原有的想法而已。所以,"死亡尴尬","死亡也不错"都同样是坚持不断求生努力的人所抱有的观点,这则完全不同于自杀者,意志薄弱者的心境。



第二章调和与适应的生活 
一。欲望和恐怖的调和 
松本:先生曾说过"如果总是提心吊胆,倒反而好"。那么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人的时候,还有没有那种必要呢? 
森田博士:你的提问方法是神经症患者的特征,是人为地一定要让自己提心吊胆。 
提心吊胆状态就是焦急的状态,一般是指工作欲非常强烈的时候。举个例子来说,在肚子饿着,食欲亢进时的状态吧。我不是说不提心吊胆就不行,也没说肚子不饿不行,即使说过肚子不饿不行,但实际上确实不饿不是也没办法吗?可是如我把自己放在自然状态之中,就会变得自然。 
提心吊胆状态是因为既想做那,又想做这的欲望过高所致,因而不能一一拘泥于自己的心身异常,这样欲望和恐怖就会得到调和,神经症症状就会消失。初想也许认为是因太忙而使注意力分散之故,其实绝非如此。 
用我这里的疗法,有关症状可通过与痛苦或恐怖同化而得以去除。但进一步来说要治本的话,要想在社会中顺利适应,则有必要进一步去体会欲望和恐怖的调和。 
所谓使痛苦与恐怖的同化,是指忍受痛苦,不以玩弄小花招去逃避痛苦。例如,前几天我曾在诊察时对一位失眠症患者说:"不管怎么睡不着也没关系,不用服药或下尽功夫去使自己睡着,坚持下去就能度过"。他回家一实行,果真就能安眠了。 

藤江(主妇):我患有心脏神经症,用同样的观念也行吗? 

森田博士:完全相同。我们所面临的最根本的恐怖就是"死亡恐怖"。从表面上来看即为"求生"欲望。在这基础上,我们发展了想活得更好,不想受人轻视,想左一个了不起的人那样的向上欲,种种复杂无穷的欲望。受神经症症状折磨的人为什么认为疾病是那么可怕,为什么因失眠而苦恼,如果通过自我反省追求一下的话,就会明白归根结底是因为求生,求发展的欲望过强所致。我把这种能洞察自己心灵深处的行为称作自觉,对人生来说修养越多,自觉就越深,就越正确。 
拿我自己的自觉来举个例吧。就我来说,不管在任何场合,任何条件下,"死亡"都是绝对可怕的,对此我有清楚的自觉。我可以说哪怕我活到了125岁,也决不会因此而说不怕"死亡"。虽说我从少年时代开始到40岁左右为止,尝试了种种方法试图达到不怕"死亡",可自从完全了解到"死亡是不得不感到害怕"以后,就停止了这种徒劳无益的辛苦。 
另外,靠我的自觉,除了"死亡恐怖"以外,还让我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求生欲望"。我在一年前曾患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病。在经过了非常痛苦,连身体动一动都不行的几天后,当时离死亡的危险还未消除时,我就让护士给我读《源平盛衰记》。随着疾病的痛苦稍微缓解了一点,就设法寻找乐趣,对保元之乱的原因产生了些许疑问,让护士帮我做了些资料调查,也即是说处于一种若不调查在实际上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就安不下心的状态。那便是我所说的"求生欲望"的表现。 
我死去的孩子也是一直到死的前一天还在让护士读书给他听。扩大点说,人们到死为止都要吃东西,与食欲一样,求知欲也好,其他欲望也好,只要活着,就不会停止。这是超越了理论的本能,是自己的本来面目。我妻子的父亲活到82岁,听说在死期临近时,还指示家人某块地地田租不能让价。 
还有我在这次大病时,认识到自己是心脏性哮喘,生命出于危险之中,所以摆脱医生,死后给我作解剖的同时,给我患者中优等生如井上君,山野井君等人打了病危电报让他们来,那是因为想让他们看看临终时的情形,提供一个参考。解剖当然是为了供作医学研究的资料,但临终的苦恼表现不应浪费。死后的尸体,生命欲的表现等均是供他人参考的有效的实验材料。换句话来说,我这样的想法也是一种生命欲望。 
这种生命欲望,便是求生存的证据。在患慢性疾病患导致躯体衰弱时,随着食欲消失的同时,各种各样的欲望也逐渐变淡了。但是在健康时,凭种种借口,那也要,这也要,却是贪得无厌。这次我生病时也一样,当疾病稍微缓解一点,就安安静静地一句,一句地默读《论语》之类地书籍。在身体衰弱,尚不能阅读哪怕是很短的连续性的文章,而读《论语》,当然不是为了把它带到那个世界去。所以有人问为什么在如此重病的时候还要读它,可实际上我只是想读才读罢了。人们一旦被理论所束缚,求生的欲望就会受到抑制。在神经症患者中也有这样的例子,过去因常被理论所束缚,学习,工作就常会放弃。仓田君等人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 
刚才我讲了可通过自觉而知道"求生欲望"。但如果进一步再反省一下自己的心灵深处,就会知道"欲海无边",我的求生欲望也同样是无止境的。 
以红脸恐怖为例来说,讨厌被人讥笑,不想输给别人,想做伟人等等,这些都是人们的"纯真心理";但是红脸恐怖的人则是存在想尽办法试图做个被人讥笑也无所谓的厚脸皮人这一想法。作为人来说,这是退步,而不是进步。惟有不抱担心,被人讥笑这一"纯洁心理",在学业与工作上努力钻研,才有进步,才有发展。 
据我自己的自觉,这种欲望既不能否定,也不能去除。我称之为"欲望不能断念",再加上"死亡是可怕的",就是从我自觉中所得到的事实。 
常有人说:"关于死,我想也没想过","死一点也不可怕";修道者则说"想办法不怕死"等,之所以有这些说法是因为自觉还不够。 
稍微换个话题,一般认为基督是自己决意要钉上十字架,日莲临死时泰然自若,亲鸾被判了流放罪后反因能教化边境住民而高兴不已等,从表面上看,基督,日莲也许是"视死如归"的态度,但就其内心来说,却决非不怕死。应该认为,死亡虽然可怕,但为了更大的欲望,才敢于去死。 
另外,我们在捐钱时,并非不珍惜所捐之钱,只是想让钱用得更得当才去捐的。 
用相对原理来说明"死亡恐怖"和"求生欲望"之间的关系就更容易理解了。再次所说的相对性是指两个东西的平衡。走路时,身边的汽车开过,看起来汽车开得很快,但如果自己也坐在开动得汽车里,就会感到其他汽车没有在动似的。与此相同,当"求生欲望"非常大时,"死亡恐怖"也就消失得感觉不到一样。相对关系就是如此,并不是说"死亡恐怖"没有了。过去的武士在与敌对阵时,若死于微不足道的小卒之手便是称之为"犬死",所以为了珍惜生命往往不去拼命,但如果面对有名望的大将,就会勇往直前去拼命,毫不吝惜自己的生命。 
再举一个身边的例子来说明痛苦和欲望的关系。现在,要去水果店买一只苹果。因为那一点也不有趣,肯定谁都会感到麻烦,讨厌的。但在空闲,无聊时,则权当散步,也就不感到特别麻烦了。再加上是我让去买的,就更会很高兴地奔着去。为什么呢?因为那样可获得我的感谢,不是他喜欢去买苹果这件事。当然,还没有进入自觉的人会说"我喜欢去买苹果"。正如自己坐在汽车里看着旁边并排行驶的汽车说"那车不在动"一样。其证据是,让女佣人去买苹果时,她会推辞说:"谁会高兴帮你去买苹果"。如果那个人有很好的自我内省,清楚地自觉到自己心中的"去买苹果很麻烦"和"要讨好先生"这两个方面的话,其行为就会灵活应变,自由自在。假如我让他去买苹果,他就会转托其他正好要外出的人或空闲的人,他自己则接口准备料理,或帮助我工作等理由,这样就能充分让我满足而使大家不感到为难。如被"买苹果"这件事而受到约束,造成左右为难时,他这个人确实难以成大事。


二。适应环境的生活 
行方:虽说我已治好了书写痉挛,并去公司上班了,但公司的上司仍担心我的工作如过于紧张的话,还会复发神经衰弱,所以只安排我到公司的健康促进部做轻便的工作。在健康促进部的工作是商谈关于疾病的治疗,为此,曾对调查表作了个统计。依我看来至少有15%的人有神经症症状,而且可怜的是那些人却在接受着各种各样根本治不好的治疗方法。 
另外,因为该健康促进部的其中一个工作内容是发行关于卫生和疾病治疗的小册子,为此曾联系过请森田先生以及古闲先生写文章。在各种各样的小册子中,两位先生所写文章似乎最受欢迎,可是很少被一般医生所理解,真是很遗憾。 
在我的神经症症状治好之前与现在相比,对人生的态度完全两样。以前工作时总是想让上司认为自己是个"勤劳的好职员",但现在的态度却是认为上司的想法是他自己的想法,不能因此而影响到自己,自己只要为了贯彻工作的目的一心一意去做好就行了。不知怎么说才好,总之现在充满精力。 
先生所说的"事实本位",对我们社会上的人来说很重要。以前对公司所发的月薪非常注意,哪怕比别人少100日元也会感到不高兴。现在这种感觉没有了,已能够对现在的工作同化了。日常生活中则是有不满就要生气也让它去,一点也不会往心上放。与以前相比变得开朗,也能忍耐了。可是自己感到完全没有故意忍耐的意识,一切都变得很自然。 

森田博士:行方君,与以前相比,患感冒有什么两样? 

行方:以前可是经常患感冒,从那以后一次也没有患过。另外一直为失眠所折磨,现在则一躺下就睡着了;而且早晨就像有闹钟那样,总是在五点半醒过来。因为还早了一点,马上起床的话会给家里人添麻烦,所以看20分钟书才起床。以前因不能入睡,责骂孩子要"安静一点",导致家中鸡犬不宁;在早晨起床后,嘴里还不断抱怨:"昨晚睡不好";且公司上班也总是迟到。 

森田博士:在此治愈的患者不易患感冒的现象也很明显。这里的治疗完全不采用诸如冷水摩擦、锤击皮肤之类的特殊健身法,而仅仅是遵从自然。不患感冒的原因是在日常生活中没有了心情烦恼,放松了。之所以患感冒是因为心情紧张与弛缓状态发生了急剧变化,如健康的话就要健康地生活。如体弱地话就要体弱地生活。如果总是这样自然地适应环境的话,就决不会患感冒。 
另外,在此治好地患者经常说:"自己的失眠、红脸恐怖被治好了,当然很高兴,但更为高兴的是提高了日常生活的效率,改变了人生观"。其实正确地说是"人生观改变了,所以神经症也就治愈了"。比如说"喘不过气来呀、心悸被治好了很高兴,但更为高兴的是体重增加了,工作时也不感到疲劳了"。其实喘不过气的被治疗与变得健康是同一回事。同理,有了对日常生活的适应性,是神经症症状痊愈的原因。必须知道这两件事不是毫不相关的。 
稍微转变一下话题,行方君等休假了一年半,不但没有被公司开除,而且还深受公司赞赏、重视。山野井君也是如此,因书写痉挛,一个字也不能写的人仍受到公司、同事们的重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可以认为那是与神经症患者所持有"朴素、诚实"的性格有关。所以我们应该从心底里感谢与生俱有的神经质素质。 
神经质具有对事物执着的特性,一旦定下某个目标,或者确定某个职业以后,就执着、依恋于此,很少发生有改变目的、调换职业之类的事。山野井君尽管不能写字,但仍遵照我的话去公司上班,结果书写痉挛也就治愈了。行方君也是在修养中执着于公司,结果因"求生欲望"的作用而再次回到公司,书写痉挛也治好了。




三。遵从自然的轻松做法 
蜂须贺:我曾接受过所谓的抵抗疗法。为使皮肤健康,冬天也赤身裸体。那个时候虽说皮肤是健康了,但过后仍于以前一样经常要患感冒。 
森田博士:在我这里治疗没有固定的形式,与抵抗疗法等完全不同。采用的是遵从自然的轻松的方法,而非那种苦行僧式的方法。在我这里没有像冷水浴、腹式呼吸等有固定类型的治疗或修养。尽管如此,在我这里被治好的人不伦是抵抗力,还是持久力似乎都比做了几年冷水浴的人强;且不管出于何种境地,都能根据此时此地的境遇应付自如,并且在我处治愈的人,几乎都不可思议地不再患感冒。 

沟渊(内科医生):虽说我不曾接受森田博士的治疗,但因神经症而经常患感冒,一个冬天总要患3次左右。虽说自己是医生,对此也束手无策。所以一直对感冒很恐惧,稍微冷一下就非常害怕"是不是又要感冒了"。以后在非常冷的时候,我就出于紧张状态,不感冒了。 

佐藤(医生):寒冷不是感冒的原因,在精神松懈的期间易患感冒。 

森田博士:过去我在登富士山时,因天气变坏,只穿一件浴衣在山顶呆了3个小时而冷得发抖,再加上疲劳,以至出现了剧烈头痛。哪怕再这种时候,只要精神紧张,就决不会感冒。患感冒也好、中邪也好,必定都发生在精神松懈之时,这是因为周围状态变化和我们自身对此反应失调之故。若因周围状况与自身之间得以平衡就不会出事。在暖和的地方要保持有闲,在寒冷的地方保持适度紧张就行了。但是从暖和之处突然走到寒冷之处,或者从寒冷之处突然走到炎热之处,如果心理变化赶不上环境变化,以至对环境的适应发生失调就易患感冒,所以瞌睡时易患感冒。如果精神状态健全自然的话,哪怕是瞌睡邪不会发生感冒。过去的武士甚至会被马嚼草的声音所惊醒,哪怕睡着,也保持紧张状态,能够敏捷地适应外界变化。所以在这种状态下,既不会患感冒,也不会中邪。 





四、神经症患者和职业 
水谷:神经症的人因其内向,不善于与人交往,所以可选择一个人关在研究室中单独工作那样的职业比较合适,不知是否如此。 
高良:神经质的人上进心很强,无论哪一种职业都能干得相当好,有出息。 

森田博士:所谓精神内向是指还没治愈时,一旦治愈就会变得外向,不管任何工作都能麻利地处理。虽说是变得外向,但不失自我内省仍是神经质的特长。正因为有了这个特长,几乎不会犯罪,工作上也不会有很大的失败。另外,通过深刻的自我内省,还能够成为出色的学者、教育家、宗教家等。怎么样,这难道不是出色的素质吗?年轻时有深深烦恼的释迦牟尼、亲鸾都有很明显的神经质。另外白隐禅师好像也曾受过神经衰弱折磨,所以也一定属于神经质。 
被我第一次治好的红脸恐怖症患者在开始时醉心于文学,非常讨厌父亲所希望的商业。但治好以后仍进入商科大学并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了,随后去上海海关工作,以后很有出息。另一位红脸患者在大学的法律系毕业后当了警察科长,要与许许多多的人打交道,并有了很对的发展。 
好好想一想的话,不管什么职业都免不了有复杂的人际关系。哪怕你孤独地生活在山上,也必须下山去买酱、酱油,钱用光时又必须去社会上工作。尤其随着地位、名气的上升,人际关系会变得一辈子也翻不了身。我们不是要下功夫去避开人际关系,而是应该下功夫去研究如何顺利圆满地处理人际关系。 

五、用人的注意点 
日高:我在政府机关工作,也有几个部下,想请教一下用人时的注意点。 

森田博士:听说行方君那里使用的工友都很好,颇受其他部门的欢迎,所以可问行方君。 

行方:必须考虑到对方的心情,但决不是放任不管。我只是一针见血地按照所想的去做,并尽可能不要无益地使用勤杂工。比如说自己在无事可干、抽着烟的时候,一些细小的事情就自己动手。以前碰到类似的事总是怕伤害对方而瞻前顾后,有些事也就马马虎虎不要他们做了。当然,我的公司也正在紧缩人员,不久的将来就可以用不多的人手来完成工作。 

森田博士:冈田君如能够理解行方君所说的话,就是一个进步。冈田君在昨天日记中写道"自己为了回避痛苦而不肯帮助他人,现在回想起来对过去那种不助人为乐的行为感到后悔"。那么人们为什么要帮助别人呢?因为出于自己想给别人留下一个好印象、想成为一个善人这个自我中心的想法,但又往往没刻意留意到这一点。如果勉强地去做善事就是一种伪善表现。不光是指自己应该做而做,只有对别人的辛苦看不过去而去帮忙,自己的心灵才会对外开放,与工作同化,才能忘掉自我内省,那才是真正的善。 
行方君忘掉会被人怨恨,为了工友,或者为了提高工作效率而同化,所以才能自然而然地真诚表现出来,这方面的窍门不作过体验是不知道的。 
听说现在住院着的某君对家里的老祖母说,不管别人怎样拜托自己,自己认为不妥的事是不会去做的,所以别认为有什么不好,因为那是过分的要求。拜托了他人,但他人不肯做的话当然会感到不高兴,可能场合不同,有时甚至会遭到轻蔑、怨恨,这便是人之常情。所以,从你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别认为有什么不好"这个意思实际上也是不必要的,就像"虽说我不喜欢你,但那只是我的感觉罢了,并无其他恶意,所以不要有什么不愉快的想法"一样。过去的侠客只要受人之托,哪怕是杀人也干,决不后退。表面上看来正好与冈田君的态度相反,但实际上也没离开自我中心。也就是把"做个男子汉"当作最高目的的自我中心,毅然决然地做了普通人不能做地事感到自负而满足。而且因他本人的无知,不会留意到那是自我中心的产物。真正的"仁"是要看时间、场合的,是忘我利他,为社会而尽善尽美的。像这类侠客内心的"仁",则因此事此情的不同,既可被人称赞,也可能坐牢,或在百年以后才被人所肯定。而有仁者,其本人是没有时间为自己打算的。 

行方:我所在的健康促进科科长,真正是个老好人,从来不说别人的坏话。科里有一位工作时间很久的医生,在写病历登记卡的时候极其简单,所以科长难以整理他的病历记录而感到为难。科长曾间接地,绕着圈子对他说过,可他本人还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我从科长那里知道以后,就说:"那没什么,让我来与他说吧"。于是我就把实情告诉了那位医生,"是吗?我真是一点也没注意到,意想不到这问题存在几年了"。以后则干脆利落地改正了。就这样丝毫不伤害对方的感情,解决了这个问题。 

森田博士:像行方君那样以事实来说明就非常浅显易懂,并能使大家都理解。光是讲道义如何、社交如何,就很难讲得清楚,而如从感觉触发,与其事物本身同化的话就会毫无障碍,顺顺利利,像流水一样畅通无阻了。 

行方:最近我可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前几天我科在高级饭店款待多位名士,让我担任接待工作。虽然我自为不能胜任而推托,但仍推辞不掉。宴会结束送客时,科长因为担心想叫20辆小车。我想这太浪费了,就一个一个地问客人:"是不是要车子?"结果许多人都说"我不要"。有些同一方向的人,二三人同乘一辆,结果6辆就解决了问题。我的做法很简单,对方也认为不坏。 





六、顺从 
村上:通过这次森田疗法的治疗,我深刻体会到了何为顺从。在以前我很刚愎自用,只按自己的想法去办事,所以不能适应环境。 
森田博士:所谓顺从并非那么简单、容易,也非那么舒适。 

早川:我在入院期间只是从理论上考虑何为顺从,所以没有很好解决。 

森田博士:荒卷君等人也一样,总是不会变得顺从。比如说我提醒某人"给这盆花浇浇水",他说:"我总是注意不到,脑子有点不好使"。心中只考虑着受到的责备与自己的方便,而不是去注意盆花本身,所以做起事来也只是机械地、给被提醒的那盘花浇水,视而不见旁边几盆已经干枯了的盆花。到的二天,把自己曾浇过水的盆花、花卉又忘得一干二净,好像完全与己无关似的。我把此称作"派遣根性"。仅仅为了受"给这盆花浇水"的不满差使所派遣,根本不去注意照顾、培育盆花一事,为此可称之为刚愎自用,光凭自己感情行事,完全没有顺从性。 
不管是在这个讨论会上也好,在我家里也好,总是能看到被治愈的神经症患者的健康身影。与此同时,那些尚未被治愈的人只要具有纯朴的、顺从的心情,一边羡慕这些人,一边想着我也要像对这些人一样治好他们的病而紧盯不放,便会自然而然地受到这些心情感化而治好疾病。相反某个人由于素质好、症状轻,所以治得好。而我则与他们不同,也许怀疑先生给我下的神经症诊断是错误的等想法,抱着这种歪曲念头,则是很难治好的。因此不要拘泥于是否治得好或是治不好这句话,只要看着那些被治好并恢复健康的人的样子就行了。与别别扭扭相比,那要舒适得多。 
讲讲我在十六七岁时所经历过的一件事吧。我从孩提开始,生病时讨厌喝牛奶,喝的时候总是表现出很痛苦的样子,无论如何对牛奶就是喜欢不起来。但进入中学住在宿舍后,经常看到我很尊重的上级学生们边聊天,边喝热烫、香甜牛奶的样子,不知不觉自己也受到了感化,喜欢起牛奶来了。这个转变不是靠煞费苦心的努力,而是自然而然地、很轻轻松松地变得这样的。 





七、发挥事物的价值 
高浦(医师):我是医生,但为了研究森田疗法,与普通的患者一样从卧床疗法开始体验了整个疗程。在住院期间,感触最深的是先生对日常生活的态度。在先生家里没有普通医院司空见惯的诊察室,客厅里放着朴素的桌子和椅子,先生穿着便服坐在那里毫不装腔作势地给病人看病。这给患者会有某种非常强烈的影响。因此,甚至患有十多年的神经症患者在经过了一次侦察后就会被治愈的例子也不罕见。 
前几天在陪同先生去慈惠医科大学作演讲后的回来路上,走到日比谷附近,看到路边废品店里有汽车上用的橡皮残管,先生就问道:"这要多少钱?"至于具体多少钱,我现在已不记得了。总之,先生按废品店所说的价格多付了一倍的钱把橡皮残管买了回来。可我在脑子里就一直琢磨着这根管子派什么用呢?不料先生把它剪下来贴在桌、椅的脚底,起了很好的衬垫作用。这样看来废品店把橡皮卖给先生而多挣了钱,先生则利用废物比买新的物品又少花了很多钱。先生在普通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发现,这一新的思路决非是出于纯理论的,而是出自实践的感觉。这事看起来似乎微不足道,其实绝非如此。先生不管对任何东西都是十二分地充分利用,使之发挥其价值。那便是"尽人性、尽物性"。不管是人也好,物也好,都要使其发挥全部的价值。哪怕是世人都认为已属于废物的重度神经症患者,也经先生之手而变得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健康起来了,并能适应社会,发挥重要作用。之所以能如此,只是因为先生发现了在神经症患者中潜伏着的价值。 
森田博士:最近,在街上的杂货店里看到有便宜的扫帚,就一下子买了4把。杂货店老板说:"我把它送到你家里去吧",但我婉言回绝了,自己拿回了家。因为自己既然能够拿,何必还特地让店里人送去呢?否则只是浪费劳力而已,应该做到小事不需麻烦他人。也许有人会认为拿着扫帚走路有失体统,但我是讲究实际的,不管到哪里都是如此。 

山野君:我在住院期间,也惊异地发现先生家里对任何东西都很爱惜,连洗脸水都不泼掉,装在桶里用作浇灌盆花或冲洗家门前的路面。淘米水则用来洗碗。还有把旧纸分成六七种,各派各的用处,完全没用的就拿来当烧饭时的点火引子。多亏有了这次住院的经验,现在我也逐渐有了这种习惯。在家里用纸屑来烧饭,买一个烧饭用的炉子要五六百日元,不便宜,因此就自己做了一个。我用纸屑烧饭,决不是为了节约煤气费,只是为了不浪费东西,觉得无故扔掉太可惜罢了。自来水也一样,以前哗哗地用个不停,现在知道这是过于浪费,应该节约着使用。 

森田博士:正如大家所说,我这里用来写门诊患者住址、姓名的纸,侍从废旧纸张中捡出来后裁小再用的,但据说在某一个医院里是用金边纸的。尽管我这里的诊察费相当贵,一般人会认为完全可以用得起很好的纸而不用旧纸,他们或许会感到极其矛盾。但根据现在山野君所说的,想象一下就会明白,我自己一点也不感矛盾。 

山野君:先生家里的包装纸、身子等也不随便扔掉,可以派种种用处。现在我也如此在做,当堆积得很多而来不及用完时,旧送给乡下的家里人用。 
先生在身体不好时,躺在床上边休息,边写东西。现在我也学样,看来马上就可以办到了。




八、调和与不调和 
佐藤:昨天晚上因医院附近火灾而彻夜未眠。今天起床时好像有点发热、头痛,所以不想出席今天的形外会,但最终还是还是下了下狠心出门了。在电车中看看书,不知不觉心情就变好了,头痛也没有了。 
实际上我也患有红脸恐怖症,在这么多的人面前讲话根本不习惯。可是下决心试一试,就发现并无什么大不了,也能在众人面前讲话。这都是因为有调和。我之所以能走出家门,站在这里是由于把自己置于精神紧张状态之中的缘故。有一个词叫"开端"。外科手术中也只是在切开皮肤时感到疼痛,之后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洗澡时跑到热水中去时也只在一开始感到烫。 
对于因受神经症种种症状所折磨的人来说,应该说这个"开端"确实很重要。在开始时稍微狠狠心的话,就可明白天下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事。我认为对大家来说最主要的是接受森田先生的观点,首先的就是行动。 
森田博士:再次对佐藤君所说的"调和"作一说明。刚才佐藤说在家时头很疼,但坐上电车后就好了称之为"调和"。但是佐藤君今天没有发热所以很荣幸,万一是流感等原因而致头疼的话,躺着才能"调和",减少痛苦,出门反而会"不调和",加剧头痛。也就是说"调和"存在于自己的身体状况、周围环境、活动状态的相互关系之间,不是说什么都要活动、都要呼吸室外空气。 
神经症患者经常诉说身体有发热感、量量体温会发现没有发热。这只是神经性的失调。在这种情形下可通过到室外活动而得到调和,但患者因害怕患病却躲在家里,一动也不动,就会越来越不调和。另外,当患肺尖炎等而有微热时,必须要保持安静,做好修养。 
还有,在召开较为简单的座谈会时,坐着说话就比较"调和"。但像这么多人一起作系统性的讲话时,坐着会使精神紧张不起来而得不到调和。如站起来作出背水一战的样子,每个人的讲话就不会没完没了,也不会发生讲话讲到一半却讲不下去、断断续续的情况了。因为有了这种精神紧张状态,即可在讲话中想起种种事情,讲话也变得有条理了。也就是说座谈时要坐着,讲演时要站着,均为合适。 
另外,心悸恐怖症患者如被家属过于照顾,如一味让其躺着,还要用冰袋冷敷等,只会越来越坏。但当让他一个人去乘电车,在旁边没有人给他帮助时,就能使他的精神紧张并得以"调和",不会发作。与此相反,患有真正的心脏衰竭时,不绝对安静就得不到"调和",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九、大疑才有大悟 
增田(学生):经常听先生说过:"心机一转"这句话。我认为所谓"心机一转"就像手掌、手背转个向一样,顺利地治好神经症症状。我也想如那样所述并尝试了种种努力,但是还是未能体验到那种心境。现在我考虑在边处于迷惘、边作尝试中,逐渐地得到心情的适应和变化,是不是这样呢? 
森田博士:所谓"心机一转"就是突然一变。例如,有时走在街上,会搞错方向,但是如果走到特定的地方就会突然明白正确的方向。又如,走到能够看见两国桥(东京某交通要道处--译者注)的地方,这是才知道弄错了方向而急忙纠正。在一转之后,即使要想回到原来错误的观念上,那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从这种感觉变化时的心境触发,去思考"心机一转"就容易理解了,但是从道理上出发确实无法理解的。 

浦山(公司职员):从我住院治疗的第五天起到现在为止,也有过中途受阻的情况,但是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也应该是"心机一转"。总之,像我这样一转的人和那些在不知不觉中领悟的人,不都具有那种素质吗? 

森田博士:机会并非任何人都具有,那就好像孵鸡蛋,必需要有特定的时节。所谓"穷达"就是指走头无路的领悟。此外,所谓的"大疑、大悟",如果没有各种各样的迷惘、烦恼和痛苦,也就不会发生一转,不去冥思苦想那些生死问题和人生问题的人,也就不可能有"心机一转"。从这一点上讲,冥思苦想是和素质有一定关系的。但是,即使有很好的素质,如果没有从痛苦中解脱出来,那就不可能有"心机一转"的体验。 
神经质者所体会的"心机一转"通常是指性格由内朝外的转变。例如,在过独木桥时,只看着自己的脚下,想着自己有无这样的勇气,在拼命的一刹那,双眼注视前方,就顺顺利利地走过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跨过的独木桥。 
浦山君所讲的"心机一转"和我们夫妇的想法正好相反。在我怀着这种疑问和不满时,我的亲戚神僧来访,并对我说:"老老实实地弄清这两个方面,如果能做就可以了。" 
我妻子说:"给盆栽浇水",而我却说:"不要浇水"。这样就被语言上互相对立的"浇水"和"不浇水"所束缚,并会产生疑问和不满,而自己却不能看到它的真实所在。给盆栽浇水和不浇水是不断变化的,只是自己没有想到它的真实所在。如果老老实实地搞清了这两个方面,自己试着做一下,马上就能明白了。 

浦山:我"心机一转"之时,开始领悟到"安心立命"的含义。然而那时认为把握不大而不敢表达,还认为自己也许还没有领悟,只作为自我理解而不去深究。我也想摆脱那些无聊之事,却又会不恰当地去想。以后我渐渐地增强了自信心,并把它写在日记上给老师去看。 
我的"心机一转"还只是初步,有了证据就是有了经验。出院以后,我精神饱满地参加了工作,并能很好地阅读理解禅书,认识到禅并不是大得不得了。在我家附近住了南天坊的弟子神僧,他自称被人愚弄而要离去。我则因气盛而批评了他,他却很沉着地对我讲了老实话。我在离开山门时想到了"被欺负"。此后我曾去那个寺庙坐禅。有一天他向我提出了"无"这样的问题,我对这种问题讲不出什么特点。第二天早晨,我去了寺庙,对他说:"不要纠缠与这个问题,那样的想法是不必要的"。从那以后,我想了许多方面,可是怎么也想不出答案。就在我生气而又走投无路之际,顺口发出了"莫一"的声音,不料竟顿悟自己被过去的经验所束缚的含义。被过去的"Mo--"经验所束缚,就骄傲自满,就停止不前了。为此我现在明白老师所说的"日新又日新"真正意义了。 

森田博士:浦山君在我们医院住了21天,听说此前曾在神户的卫生病院住了1年,并尝试了各种疗法。我想只有具备那样的修养和苦心的人,才会出现"心机一转"。 

早川:我的情况类似于"心机一转",被认为始终处于幻觉之中。以前因为噪声的影响而无法学习。可是住院以后,即使没有了噪声,自己却仍沉迷于幻想之中而无法学习。在学习的时候常会联想到周围没有噪声,并认为如果稍微有一点嘈杂,就可以了,好像总盼望着噪声的出现。但是过分的嘈杂又会给自己的学习造成相当大的麻烦,而过分的安静或者没有丝毫的嘈杂声,自己也无法集中注意去学习。 

森田博士:早川君的可笑之处在于没有放弃提出理论和见解。如果说是必须放弃见解的话,则又会被如何舍弃所束缚。我曾被教导说:"信仰是不问理由的信奉,就是费心去掉理由"。我们在接触任何事物时,都会产生疑问,寻问理由,这可以说是人的本性,要想不问理由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所讲的不问理由并非真的不思索理由,只要不把理由讲出口就行了。不问理由,只要静静地注视着那东西就可以了。但是,早川君目前地困惑在于按照我所讲的,站在那双眼注视着物体的方向观察一二小时,结果什么也没发现。其实用眼睛看东西,不会引起任何感觉。前几天我托某人照料我的鲜花,那人按照我所要求的早晚给浇水,结果花凋谢了,叶子枯萎了,他却还没有注意到。其实他被注视这样的语言所束缚,没有很好地观察花草,也就不能发现枯萎和不枯萎地区别了。


十、真正的人情味 
大场:我由于红脸恐怖感到痛苦,经过住院治疗取得很好疗效。比较治疗前后的变化,我感到自己在自然行动方面有了很好的改变。 
大概3年以前,我在市中心的电力局工作,住在中野的一户居民家中。在那个家庭里,除做汽车司机的丈夫外,还有他的夫人和他们的两个孩子以及夫人的妹妹。在我搬进住后不久的一天,我刚从2楼下来去上班时,看见楼下的夫人正在痛苦地呻吟着。我一边说:"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拉开隔门。令人吃惊的是,夫人马上就要分娩了。此时她妹妹正好外出了,家中只剩下两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我马上让邻居去请接生婆,接着去厨房烧水。不一会,接生婆赶来了,并顺利地生下了一个孩子。我马上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的丈夫,并得到了他的感谢,可是上班却迟到了。 
在那以后,夫人患了对产后康复极其不利的结核病,必须要住院治疗。于是就把婴儿托给别人照顾。当时她的丈夫因为经济拮据而无所适从,我忍不住为他们多方奔走,终于使她住进了救世军医院。此后她的丈夫又因为工作而无法休息,妹妹与姐姐关系不好又不愿照顾她。不久以后,她的丈夫应征入伍,我也只好搬到别处去住,但心中总是挂念着她们,因此经常地照顾病人和她的两个可爱的孩子。一二个月以后,有一天医院发来病危的来电。那天早晨当我赶到医院时,病人已经死了。接着我给她的丈夫和亲人发出通知,告诉他们必须在多少时间内处理完丧事。 
这件事虽然讲起来很容易,但是从4月份到8月份的四个月时间里一直关心照顾一个病人却是非常不容易,因为附近的邻居也许会认为我对那位夫人有什么企图,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当时的我看见她们可怜的样子真的无法舍弃她们,并终于坚持到了最后。为此还学会了料理丧事的各种手续,此后还为其他同事提供了许多帮助。如果当时我的神经症还没有痊愈的话,心中肯定想着自己的情况,我想自己决不会插手那样的事情。 
森田博士:这是一个愉快的故事。我平时所说的要富于"纯真的心",体现在那件事上就是真正的人情味,因为它没有任何宗教上或者道德上的理由。有的人在宗教或道德的约束下,为了神,为了人道或者为了某种目的而去做一些事情,但是只有发自纯真的心时,才会不为任何目的,不为报酬,不怕被人误解去做自己的事,我想那才是真正的宗教和道德。 


十一、为了家庭温暖 
山野君:为了医治一个年轻的神经症患者,他的父母想让他早点结婚成家。然而婚后家庭生活非常平淡,丝毫没有新婚的温馨气氛,于是来找我商量这个非常困难的事情。可是我没有什么办法来回答他们,就说:"既然已经结婚了救暂时忍受一下。还有在自己下班回家的时候,即使有些不自然也没有关系,可以露出牙齿表现自己的笑容"。我用这样的方式可以吗? 
森田博士:那是非常好的办法。如果能展露笑脸那再好也没有了。但是强迫自己展露笑脸,其实和强迫自己说谎是一样的困难,而且这类人和说假话的面不改色的人是有区别的。神经症患者是非常认真的,想要他们这样做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神经症患者常自然而然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因为心情不好而爱挑剔地人",并要求别人也这样认为,结果被人讨厌。如果他们具有了即使被人讨厌,也能想得开地精神准备以及只要自己受到像男人一样的待遇就行了的想法,那么他们就不只考虑自己也要考虑情况的好坏。例如,自己认为没有恶意,别人该睁一眼,闭一眼,并应该原谅自己。别人认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理所应当应该理解自己。"他们并不认为是自己的任性。如果他们具有了即使被人讨厌也能想得开的精神准备,在那时候开始成家、工作和微笑,那么这一切都将显得自由自在,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自然的人情味。" 
此外,与那些即使唱着南无阿弥陀佛,而又轻易说谎的人比较,神经症患者常追求阿弥托佛的真谛。如果自己没有很好的理解,他们就不会在心中念佛。这也许可认为是固执吧。在我大学一年纪时为了寻求"怎样才能获得信仰"而去拜访了真宗的村上博士。出乎意料,老师说:"念南无阿弥陀佛",我当时很难做到。直到三十几岁时,才逐渐理解其中含意。现在,念也好,不念也好,笑也好,不笑也好,我都能根据时间和场合的需要,运用自如。 
另外,根据对象或原因不同,会产生愉快的、滑稽的和尊重的感情,并引起相应的表情和行动。稍微有些滑稽就会微笑,非常滑稽就会大笑。此外,露出牙齿的笑啦,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啦,一事物的两个方面。例如,突然的下腹凹下去,短暂的呼吸停止的同时,常伴有惊讶的表情以及"吃惊"的现象。如此而言,想成为一个愉快的人只要能笑就行了,想要获得信仰,只要能念诵南无阿弥陀佛或者阿门也就可以了,这真实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十二、关于戒酒 
关谷:医生,难道没有戒酒的方法吗? 

宁佐(医师):不能那样讲,总之要自己去体验。 

关谷:那么,爱饮酒的人如果没有那种体验,就不能戒酒吗? 

宁佐:啊,是那样的。在我的医院里,曾经住过一个同时患有酒精中毒和神经症的病人。他具有酒中毒幻觉症,认为有人跟踪自己。为了消除那种情况,他有时去澡堂,有时去厕所,有时拿着酒边走边饮。住院后被强制戒酒,经过一段痛苦的体验,神经症和酒中毒均治愈了。现在,除非来了客人,平时不想喝酒了。总的来讲,如果没有那样的体验,就很难治愈。 

高桥:我不饮酒,但是吸烟。医生告诉我如果没有痛苦的戒酒体验就不可能戒烟,但我觉得只要靠自觉也能戒酒。记得有位医生曾对我说:"像你那样的体质,如果不戒烟就会消瘦。"在此之后,我又吃人丹,又吸薄荷烟卷,终于戒了香烟。 

宁佐:我所说的"体验"和你所讲的"自觉"是相同的。总之,就你而言,因为有了再这样下去就会更加消瘦的痛苦体验,所以问题就容易解决了。这就是所谓的"顿悟",而且你的感受被认为对香烟的迷恋程度有所减弱,因此只有具有烦恼或者像你那样的人,大概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森田博士:在我的医学部里,只有想饮酒的人自己去饮酒,决不劝别人饮酒,由于每次都是独自饮酒,渐渐地自己也就放弃饮酒了。嗜酒者往往一边想停止饮酒,一边又不断地去饮酒,因此把这些即使不想饮酒但又克制不住的人成为嗜酒者。他们常用"自己意志薄弱"等理由作为借口,其实并非如此。想饮酒是主观问题,酒有害则是客观问题。如果他们能够承认并搞清这两方面的问题,那么就不会暴饮了。要是混淆了这两方面问题,自己就会找出各种理由来原谅自己,最终越陷越深。 


第三章恰当地处理感情的方法 
一.别反复罗嗦 
香取: 
最近,森田先生的唯一儿子正一郎不幸病故了.这本应该继承先生事业,且无人可替代的儿子被病魔夺走了生命,先生与夫人该是多么的悲伤,真是信心令我悲痛欲绝. 
告别仪式时,我站在先生的边上,在盖棺时看到先生悲痛欲绝地痛哭不止,我们也禁不住流下了伤心的泪.另外,在出棺时站在门口送别的先生养子也同样是悲痛不已.但是使我好奇的是,在送别仪式一结束,先生回到2楼时容貌已转为容光焕发,精神抖擞,好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样,使我深为惊奇.如果先生能说明一下为什么有如此急剧变化的心理,那么将非常感谢. 

森田博士: 
谈一下我自己遭遇到亲人死亡事件的经验,包括高中时期叔母亡故,大学毕业后弟弟在旅顺战死,之后71岁的父亲亡故,这次是孩子的死亡.说到亲人死亡时自己的心情,如果自己没有亲身体验是很难理解的,光凭想象则很容易弄错.但是,可怕而且奇怪的是人们很想从有此体验的人那里打听这些事情来.从此意义上说,谈谈我自己的体验,对大家也许可起到某种参考作用. 
记得曾是慈惠医科大学三年级的弟弟刚战死时,我非常悲伤.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又一直在想努力把他培养成一个出色的医生,因此两人亲密无间地生活.他的去世使我极为失魂落魄,之后的10年间我还是很难正视弟弟已经死亡这个事实.曾渴望或许会出现他做了俘虏,以后会突然回到家门口这样的奇迹.每当我看到差不多年龄的军人时,就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对已死去孩子的种种回忆,仍会很生动地浮现在脑海里.一旦稍微回想起具体一点的事,心里就难过得话也讲不出来.所以现在我尚不能全面的谈对孩子死亡的实际感受,只能是抽象地谈谈我的心情. 
我们都有这样一种习惯,就是在吊丧时常会安慰家属说:"死去的人已不会回来了,只有自己想穿一点",等等.实际上真是多此一举,难道还会有谁不知道吗?明明知道死去的人是不能回来的,但往往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才是亲生骨肉间真实心情.如果自己的孩子患了绝症,作为父母来说,哪怕是到最后一刻都不认为孩子会死,一心盼望着或许会产生奇迹而不肯抛弃哪怕是一丝希望.另外即使死掉以后,感觉到他好像还会回来,甚至已经变成了灰,还不敢否定孩子会不在这个世上.更正确的说,理智上的清楚认识是过于可怕和难以接受的,因为常常是自己把自己的心理状态弄混淆,这是不必要的.如果完全清楚的认识到"死亡"这个情况就会觉得可怕,故而要避开它. 
那便是人类感情的本质.我就是服从这个感情的本来面目,一点都不设法去"想开点"等.正因为如此,才能像小孩一样以真实的感情去痛哭不止.也正因为是单纯的感情,才能象"心随万境"般,使感情很快地转换.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悲伤也会逐渐地减轻.小孩的感情之所以易变,完全是一种纯粹的感情. 
说到我现在的心情,就是哪怕我下地狱也好,发疯也好,只要我能见到孩子,我都愿意.也就是说我的心决不是自己的内向简单的活动着,而是在一门心思想着孩子的事情,一直为孩子而悲伤,那大概便是我们平时所称的纯情吧. 
另一方面,一旦用自己的理智去下种种努力,反反复复地思索着去克服自己的纯情,纯情就会消失掉,心情转换也不会成功.我们往往会发现年轻人,过分注重修养的人,或着道学家之类的人很会评论说:"男人不可以哭泣"啦,"哭泣对别人是不礼貌的"啦,"在人前哭泣有失体统"啦,或者"要记住人生无常"啦,等等.总之,使用了各种各样的主义,理论,以便可以固执的压抑感情.可是我并不抱有那种主义,理论之类的东西,所以才会像孩子一样听任感情而哭泣.尽管如此,在众人面前这样做到底还是很不协调.虽说这是属于自然规律但也总是不太好,所以当我身边只有亲密的人的时候才抑制不住悲痛地哭泣.这样一来,通过哭泣就使我的感情得以放出,心情开朗,趋于平静,有一种"万事皆空"的感觉. 
另外,在纯情的表现上,如在哭笑无常,不太在乎周围情况这一点上,小孩和老人则是很相似的.区别在于老年人积累了丰富的社会经验,懂得人生的酸甜苦辣,而且有关"爱"的范围也考虑到周围众人. 
在我与我妻子之间作个比较,就可发现我妻子还有不同于我的种种问题,比如说怎样才能克服悲痛啦,今后怎样活下去啦等等.另外,还得想出各种各样办法以使不去想这件事.因而变得整日悲伤不已而无法工作.再来说说我的心情,对孩子的死当然悲痛,但对悲痛如何解决也无能为力,这是完全的,必然的悲痛,是无法同其他事情相比的,悲痛的性质也不是可以掩饰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悲痛会一点点消失.在感到无法断念之际,自然的也就断念了.在我最初的想象中,如果孩子死去和话,自己的身心状态都将会崩溃,根本活不下去.但实际上真的碰到了孩子死亡这个现实时,最后还是能够活下去的,而且还能在这里与大家谈论这件事. 
另外,对死去孩子的回忆次数,也会随着日子的推移而逐渐减少,但悲伤的联想还会经常像闪电一样在心中闪过.例如在看书时,会想起那个孩子生前非常敏捷地翻书的情形;在听到收音机中播放滑稽相声时,会联想起在孩子怀中曾焐着热水袋的情景;读到一书中的"继往开来"一词,马上就会想起他曾说过要"继承父业"的话.面对这些情况,虽说在心中会产生出种种联想,但也会毫无保留地随即流逝,马上就忘掉了,毫不在乎这些回忆. 
但我的妻子就不同,只要亲朋好友来访,其谈话的主题总是不变,反反复复地向对方说孩子在患病时没有给他好好的治疗,当时如果是那样做就好了,或是这样做就好了等等.初看似乎是借此发泄自己的悲伤感情,使之能好受一点;但事实并非如此,反反复复地唠叨反而会煽起自己的感情.比如我们有时在愤怒的时候骂对方坏话,粗话,甚至报以老拳,也许会使自己的心情一时痛快.但转而一想,又担心会否使对方发怒,招怨而后悔不已.这样反反复复左思右想,就会使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快,忧郁.也就是说不要让愤怒的感情爆发,一直克制着并使之万无一失,实际上却是一条安逸的近路. 
同理,见到有人就反复的唠叨对死去孩子的悲伤回忆,只会在心中越来越加深烙印,就像是在不断地培育着悲伤的种子一样.我也经常提醒来我这里治疗神经症的患者,不要逢人就对人诉说头痛,强迫观念的苦恼等表现,便是出于同一个道理. 
我在这里对各位讨论自己悲伤的回忆,决不是为了求得大家的同情.之所以要说,是考虑再三,认为对大家有所启发,或可供参考才说的.平时根本不去谈论已死去孩子这一件事,所以悲痛的感情也不会逐渐增强

二、致力于达到目的

八间:常为一些小事而激怒,时隔三四个小时还是感到脑子发热。有时要想朝对方发泄脾气,但转眼一想,却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难以启口。在因生气而苦恼时,曾经想下下狠心讲出来以出口气,不知是否会好一点呢?后者还是不说为好呢?

森田博士:问题的要点是以消除自己发怒时的不快感为目的,一点也没触及对方的情况。至于自己是否会因此而受对方厌恶,造成自己尴尬境地等问题,则根本未曾想到过,完全是自我中心的提问。
你到了这样的年龄,难道尚未体验过“说还是不说”会带来各种结果的事吗?如果没有体验过的话,那你只是一个一点也不与他人交往的普通善人。或者说是体验过,但对此一点都不知道的话,那只能是一个完全缺乏自我观察及自我探究的人,因为对这类人即使仔细讲过,他也不会理解的。总之,你提问的方法根本不得要领,也是因为还没有得到真正的教养。
八间君刚才说为了某事而生气,并时隔三四个小时还感到脑中发热。那是因为光是执着于自己生气的情绪,认为只要自己不生气就行了,光是专注于想什么办法能消除自己生气的情绪,所以这种情绪总是去不掉。一般说来在生气的时候,暂时把它搁置一段时间的话,“心随万境”,不知不觉之间被其他事物所吸引,生气的情绪也就马上不见了。那便是自然之心。但当执着于神经质的自我中心时,自然之心就会缺乏发动的余地。
对于为什么会生气、在什么情况下会生气等的疑问想作进一步理解时,这才是研究、进步的出发点,这时卧才能予以指导。如果没有此疑问的话,我教了也决不会有进步。
该生气的时候要生气,这与该悲伤就悲伤、该疼痛时就疼痛是同一道理,那是我们的本能反应。比如说突然间脚边飞出一只鸟来时,我们会给吓一跳;不注意头被柱子撞痛时会怒上心头,会想为什么在那种不恰当的地方竖起这根柱子呀等。那便是对某种状况所产生的一种本能反应。不会有人因头撞上柱子而高兴,从脚边突然飞出一只鸟而不心跳。我们对生气也好、吃惊也好,都无能为力,如果硬要不发火、不吃惊,就会产生强迫观念。
又比如在被人说“聪明”时会高兴,被人说“笨蛋”时会不高兴。但随着逐渐懂事,精神发育也健全起来了,当会区别各种事物时,就会因外界对象的状况而做出高兴或生气的不同方法。大凡愤怒是产生于自己受到痛苦、不利,估计会被剥夺快乐、幸福时,并确实已存在这些情况时。但当面对着地震、打雷、火灾、父母长辈发怒等的时候,因对方过于强大,自己再怎样拼命也难以抵抗,也就往往只会缄口不言,产生畏惧之情。
当你想到长辈、大人物、神仙等会给我们幸福时,尊敬之念就会油然而生。当然上帝是看不见的,是想象之物,所以就往往成为自己一种秘而不宣的信仰。
此外,当导致自己不愉快、不利处境的对方是比自己还要弱小,能凭自己力量予以制服时,就会产生蔑视、轻视的感情。如果你在这种情况下发怒的话,那么他就只能像一个孩子。
最易导致发怒的是可与自己匹敌的、力量相等的对手,若自己予以奋发可以取得胜利,加以威胁可使之屈服。如果判断正确,就可以表现出生气、激怒、感慨、愤怒。如果判断失误,只能说属于认识不足、缺乏智慧所致。当然精神病患者没有这种区别能力,所以只要有简单的不愉快的刺激,对谁都会发怒。
另外,导致发怒的原因,除了外部原因之外,还与自身的心情不好、腹泻、头痛等躯体疾病状态的条件有关。尤其是发怒这一情绪变化,只有当导致发作的条件全部备齐才会开始,而不会只按自己方便与否来发脾气或不发脾气。比如说“脚边的鸟飞起来,猛然间,吓我一跳”。如不具备其他客观条件,即使鸟飞起来也不会吓一跳的。
真正的修养不是人为勉强地处理发怒的感情。在发怒时,对发怒的表现除了顺其自然以外毫无他法。一般来说,人们用种种方法消除生气的感情,诸如气入丹田,下功夫可以去消解、不介意和想法克制等。但让我说的话,那些方法既麻烦且是只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么发怒时应该怎样才好呢?应该保持发怒的姿态,面对引起自己生气的对方,如妻子、女佣、同僚等,应竭尽全力设法让自己发怒的目的达到成功,一旦成功,自己目的达到的话,气也就消了。
日本古代百战百胜的名将有坂上田村麻吕和源义经。看一看义经的做法,就会发现他在找到绝对有把握的方法前决不会去打仗。在战争中如冒着风险能克敌制胜以期获得意外胜利,则实在是很勉强的,而另一位叫义仲的就不是这样,他虽是位勇将,却往往只凭自己的情绪去打仗,因此只能说是个蛮勇的武人。
啄木的歌中曾说起:“在发怒时,必定要敲破一个罐。若敲破999个,就只能死”。这就是指他自己的情绪本位,想通过敲破罐来发泄自己愤怒的情绪,但决非是致胜的方法。
我的方法是期望于必胜。一般情况下在下功夫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愤怒的情绪已烟消云散了。也就是说,我通过此方法,一方面可能会想出一个好的办法,另一方面可避免因轻易发怒冲动而可能会招之的失败。实际上,我这个方法确有发散痛苦的效果。此时,正像“心随万境”一样,一旦有了其他刺激,心情就会自然地转向那个方向,最后就不了了之。
要想让父母亲、长辈按自己的所想那样去做,就不能把自己的怒火一下子全部爆发出来,而必须要委婉地下功夫。同样是面对女性,但对待妻子与对待他人的方法又有不同。对她人,不高兴时可以不与来往;但对妻子则是每天都要接近的,稍有不快,两人的关系就会变得不融洽,互有隔阂。既不能骂,又不能打,而要下种种努力去解决才行。对于女佣,如一味训斥,她就会不听你的话。当然也不能一有空暇,为了解怒而随便加以训斥。就这样,我们在想方设法之间,对人生的各种各样经历进行研究并得以进步,才能逐步成为一个有修养的人。

近藤(学生):我也讲几句与现在话题有关的话吧。因为我的朋友都是高中同学,所以大家互相都很随便,经常互相贬低,甚至为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互相争吵。有一次,一个朋友趁我外出时来我家对女佣说,已和我讲好的,来借留声机。他拿走之后也不留张纸条,第二天在学校里见到后,他一句也不提。所以我很生气,那天晚上一直到半夜2点都没有睡着。经反复考虑,给那个朋友写了封责问信。当然这个朋友也很抵触,几乎处于绝交的状态。之后,还是他主动提出要恢复友情。现在回想起来,因自己一点点生气的感情而失去了朋友这一种行为表现实在是不应该。

森田博士:你在生气的时候稍微克制一下,或者表现出懦弱一点,即使想说也能忍耐着不说,那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现在你采取的方法不错,写封责问信去批评,则更好。为什么呢?因为通过这次经验,将来就不会市区更好的朋友。在年轻时能体验一下种种不利的事对将来是有好处的。
人世间普遍的教诲是“一定不可发怒”,“即使发怒,也一定要克制住”。我可不那么教大家,我的做法则极为简单,完全不必要去作那种很难的、不可能做到的努力。一句话,生气的时候自语说:“混帐,想办法回敬你”,边生气,边考虑就行了。在我故乡土佐的武士道之戒有“男人要发怒时,须考虑3天后再断然实行”,这是很好的。因为一开始发怒的时候,头脑发热,怎么考虑也不会有一个好办法。但随着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以后,就会客观地明白对方怎样、自己怎样。即使吵架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处等等。一般来说不需半天,大约2小时以内就可以办到了。如果具有我所说地“纯洁的心”的话,就会“心随万境”,决不可能会长期拖下去的。如果确实是要长期拖下去的话,那当然就是长期的、重大的事件了。

三、当想不开的时候

马场(主妇):去年丈夫猝死,他人来安慰我时说:“死去的人已不回来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自己想开点”。我说:“这能想得开吗?即使想不开,随着时间会慢慢地稳定下来的”。如果以前,肯定会像别人所说地那样拼命去考虑“怎样才能想得开,忘掉这悲痛”等。多亏了先生的教导才不会有那种想法,我的悲伤、痛苦也就很快减轻了。

森田博士:这个心境可称是用“同化”得到了痊愈。

山野井:当别人来安慰时,即使他们讲讲别的话,我也是听听而已,然后回一声“谢谢”,这样好不好呢?

森田博士:山野井君只是从表面上来理解马场的话,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对别人所讲的话,最要紧应是从语句的前后关系、讲话的语调来分析。马场之所以回答说“这能想得开吗”是因为对方说得太过分的缘故。

马场:是啊,正因为对方太唠唠叨叨了。如果好好地来吊唁,我也会说声“谢谢”。但正因为厌烦,我才这么说的。丈夫死亡时,幸亏没有多去想诸如要把悲伤之事想开等蠢事,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森田博士:我的孩子也于前不久去世了,各方面的人都来吊唁。在吊唁时如简单的安慰话,说句“谢谢”也就可以了,但如果对方唠唠叨叨过于厌烦时,我就一声不响,什么也不说。之所以不答谢,是想以此事使对方反省。如果那样还不反省时,也会像马场一样。

在此提醒大家注意,前去吊唁时,在仪表方式、语言表达方面应趋简单;而且要抱有与对方一样的悲伤心情,予以关怀体贴,这些都很要紧的。假使自己一点体验也没有,却要想当然地发表意见,那就大错特错了。

浦山:我地父母死亡时,我却是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悲伤,这是为什么呢?

森田博士:佛教中有“涅磐”一词,那便是是指死亡、成佛。死亡是生命的完结,在生命持续尽善尽美即是成佛。在此意义上可以说释迦和亲鸾的死就是大涅磐。
在我少年时代,妹妹出生24天就死去了。那时母亲非常悲伤,说:“从黑暗来又回到了黑暗中去。”我当时感到很不可思议,觉得那个什么也不知道、像幼虫一样的婴儿死去,竟会值得如此悲伤。直到自己有了家庭、有孩子以后才理解这种悲伤。
我的孩子是在20岁的时候死去的。记得一直到这个孩子上小学为止,我总认为他一点都离不开我们。在他进中学后,往往有着一点都不知道这孩子在两三天里做了些什么的情况。所以如果孩子在他童年寸步难离时候死去的话,那么我的悲伤将更深、更强。
从这一点来考虑,如果孩子大学毕业,进而结婚,有了孩子以后才死去的话,我的悲伤就可能更加轻一点。浦山君在父母死亡时不是很悲伤,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吧。还有,我家做法事时,起初请过和尚来念经。在念经结束以后,大概也是一种生意经吧,他们还给我们做了开导和往生的说教,内容真烦人。于是以后我就一概不请和尚了。常说“带有酱味的酱不是上等酱”。所以医生也好,僧侣也好,不要摆出一副有知识的样子为好。

四、要知道忧郁也是自然的现象

森田博士:某本杂志曾用明信片向我提了问题:“应该怎样在动辄忧郁、有时绝望、一点也没有意思的人生中生活下去呢…………?总之,请告诉我怎样来提高一天的心情”。(来自某青年的信)
现在来谈谈我对此的回答。动辄忧郁,也就是偶尔、临时所发生的忧郁,不断地为忧郁所折磨,便是忧郁症,就是真正的精神病。至于忧郁性素质的人,至于患有生殖器疾病、胃肠疾病时也会毫无理由地一个人沉浸于绝望之中,对此就一定要抓紧治疗原来所患的疾病。
从提问的语气来判断,他不是病理性的,而是普通人所具有的心理状态。那是用某一种人生观来悲伤地解释所碰到的某件事,在某时对某件事作极端考虑而产生的绝望感。
那些喜欢思考、易沉湎于空想的青年的共同特征是不去具体地看待每一个事实,只是抽象地思考。比如说当父亲不肯给自己很多的零用钱时,不是具体地着眼于事实本身,而总认为父亲太封建了呀、资本主义社会没意思啦等等上纲上线地看待。实际上父亲的皮夹子里空空如也,拿不出很多钱来,与封建性等丝毫没有直接关系。
一般说来,当自己的种种欲望没有满足时会产生忧郁,当未来是一片黑暗时就会陷入绝望。相反,当感到自己的欲望将会得到满足时就会精神振奋、乐观。犹如雨天时心情沉闷,晴天时心情开朗一样。
忧郁与快乐、雨与晴,都是自然现象,不是人为的。要想一直保持快乐、晴朗,如果无视外界变化,在主观上就要认真下功夫。
该功夫,自古以来只有两种,一是对外界闭上眼,抛掉一切欲望,或整年闭在室内,决不向外迈一步。不管外面下雨也好,刮风也好,均和自己毫无关系。例如种种宗教上的苦行、修行便是如此。每天呆在室内一尘不染,唱上100万遍南无阿弥陀佛,也许就不会产生忧郁。但这却是非常辛苦的,一般人很难做到的。
还有一种方法正好与此相反,就是更进一步发展人生欲望。除了这个欲望的机会不管在雨中、风中,即使赤身裸体也会跳出去,超越忧郁与快乐,就能愉快地度过每一天。但是,这两种方法是两个极端,不自然的,难以做到的,也不能说是真正的人生之路。总之,在我们人生之路中,有苦有乐,“柳绿花红”。服从自然,顺从环境才是真正的人生之路,才是保持每天心情愉快的最安适之路。要想把忧郁、绝望当有趣,把雨天当晴天,把绿当红,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如果尝试那种不可能的努力,那么在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苦恼的事乐。犹如我们独自饿时想吃,饱了不想吃。如果一直想吃,想美味地吃便是迷妄,便是邪道。

第四章苍田百三的体验

一,从强迫观念走向绝对生活

(一)理想主义的崩溃

仓田:强迫观念本身是具有非常个人特性,且是属于一种特殊的东西,加上我本人又是求道者,艺术家,思想家,患上此病后就更为特异。总而言之,局外人根本不能理解。在患强迫症以前,我活在直观生活中。所谓直观生活是在我们的精神生活历程中取得了很大的飞跃之后才产生的。对我来说,也是经历了种种人生历程以后才有了直观生活。应该说是在我三十三四岁以后,生活的轴心开始从野心,女人之中淡出,转向人生和自然的直观之中。这是哪怕是指见到洒落在房梁上的一丝阳光,我也可以进入恍惚的状态。对幸福的向往已别无所求。看到天空中的云彩,庭院中的小鸟,就非常满足了。那是对我来说最大的课题是“啦啦啦……”的哼着歌调,尽可能带着善意而乐观的眼光来欣赏对方。我则在直观中,把一切都贯彻到每个角落。记得在此以前,我产生的悲剧是在大正12年(1923年)2月11日的傍晚,我站在藤泽家的2楼窗口,象平时一样,望着西沉的夕阳。这时,不知什么原因,我一下子突然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心境,尽管眼睛望着西边的夕阳,但心中对此一点也没有感觉。尽管云彩也好,形状也好,虽然眼睛是看得见的,可根本无法知觉体验,好像看着却没有看的感觉,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当然,自己挣大了眼拼命看,可结果却仍旧一样,感到非常惊奇,无法理解。越是想凝视于一个事物,却越是变得看不清。于是我就改变一下观察的方法,不是凝视,而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方法来眺望云彩,但仍是无法知觉道。当时我用尽了方法,变换了种种心态却总是无法摆脱这种状态。这种直观障碍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异常的,完全不能预期到的体验,并使我极为恐怖。
       
在此以前,我坚信完全可以通过自己的意志的力量来支配自己的精神,平时之所以不可能,只不是一致的力量过于软弱罢了。我是以次信念作为依据才开始产生了理想主义的精神。可是现在却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办到去眺望云彩那样极为简单的事情。这就完全推翻了我历来的信念,只是我原有精神生活的基础彻底发生了崩溃。在那瞬间,我20年的生活,也就是理想主义的生活发生了破灭,对我来说也是人生生涯中的一个重大转机。另外,同样的事情也因我的完美主义癖而发生在睡梦中。我曾为了想入睡而作过种种努力,不断的调节自己的心情,使之安静下来入睡。但是,是之静心的努力就不是精心的目的,因此反而不能入睡。实际上“应安安稳稳的睡觉”的本身及由此所作的努力绝不会使之入睡,因此,我的理想主义与努力就被破坏了。尽管以后也理解了但可能是长期养成的习惯,对入睡时候所采取的重重的助眠方式总不能忘怀。这样反而使我很快的患上了不眠症。

某一天,我凝视着院子里的一棵松树。当时我想,若要如实的知觉一棵松树,必须全部要注意到所有的嬉笑不分,在整体观察,然后在观察整体的同时又一次注意细小的局部,如此周而复始才能完成对松树的凝视。当然因为不可能同时注意到各个部分,所以只能一部分一部分去观察和注意。这时候,我发现自己变得不能一下子掌握这颗松树的整体了。同时,不管是怎么小的物体都应该区别出整体和部分,可我却不能整体地把握桌子上的墨水瓶。走过街上的蔬菜店时候,虽说对一棵蔬菜或水果都能够清楚的认识,却无法把握店里整体的情形。我一旦想要看清店里地整体时候,却就找不到应注意的对象,只看到各个部分,而不感觉到存在着整个实体。也就是说我想亲身去理解在哲学上,数学上有关整体与部分关系的这一难题,结果使瞪着眼镜四处去看店里的各个部分,最终并未看到店的本身。对这个哲学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对我来说障碍却越大。尽管我在房间中一个一个地环视着周围所有的物体,结果却无法知觉到桌子,花,柱子等整体的东西。叹口气走到街上,虽说那里行人,马,车来来往往,也不能全部予以知觉。我一边生闷气,一边盯着东西看,直到夕阳西沉。常反反复复地停下来思考一会,又走一会。有时候会站在一个地方30分钟之久凝视着一样东西,一直到周围的行人都感到我这个人特别奇怪才走开。

因我的知觉功能发生改变,使我失去了来自于对自然与人生创作灵感的直接源泉,二者以灵感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安慰。这样,留给我的道路是很盲目的,象盲人艺术家米尔顿一样,只能靠一个劲地去想象从内心涌现出来的东西而活下去。而另一方面又因失眠,担心身体会很快的衰弱下去,总觉得自己虽然还活着,除了工作以外已毫无意义。想来想去可以说这些都是没出息的话。
我的痛苦并非仅此而已。还有我在凝视某一对象时候,会感到那个对象忽然会动了一下的样子。心想这绝不可能有那种事情的,于是就睁大了眼睛盯着看,那个物体竟然渐渐的动得更明显了。这怎么可能呢?我想要制止它的活动,却感觉到动的越来越厉害,并开始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太离奇了,我真是抱头而叹。这时候,我忽然间想起如果转的不是我所看到的对象,也许是我的眼睛本身,那会怎样呢?这么一想,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眼睛看着眼睛又会怎样呢?”我在瞬间做出了以下推理:“我们为了能入睡,一定要和上眼睑。万一没有眼睑的话,即使不情愿,眼睛也是不得不看东西的吧。但瞳孔又为什么不能看着眼睑呢?”否则,虽然自己比上眼睑,仍能看到自己的眼睑内层的。即使不想看也不得不看。想到这些,我感到已经没有路可以走了!我必须永远,不断地看着什么东西了,由此我就开始失眠了。
哎,真是苦恼啊。又有谁能治好我的痛苦呢?在东寻西找之中,读到了一个叫小林参三郎的人写了一本关于静坐内容的书。书中写到了“不能用意志的力量来治疗强迫观念,但可用静坐的方法来治好”。于是我特地到京都去见了小林。小林说:“静坐当然能治好,但是一定要时机成熟”,并交给我卧床疗法。后来知道那便是森田先生所开创的方法。就是一个人关在密室中卧床静睡,不可会客,读书,谈话以及作任何可派遣痛苦的方法,甚至还禁止眺望窗外的院子,看钟表,只能是一味的正式眼下的痛苦,并使自己沉迷于此痛苦之中。在这卧床的一个星期之间,我的痛苦达到了极点。对能做的事情也就是治能去想象而已,也想别去看眼睑的内侧。我虽然知道这种想法是徒劳的,但仍然无法停下来。我越是想不去考虑,却越是想得多。最后陷入了连身都不会翻的境地,终于我绝望了。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在感到绝望的那个晚上,我竟然熟睡过去了。也就是说我即使看着眼睑的内层也能够数睡了,也正是在我因不能入眠而感到绝望之是却能够熟睡了。自从那个晚上以来,对睡眠这件事情,我有了不可思议的定心的感觉,而且至今为止再也没有为失眠而苦恼过。

(二)尽其本性善恶有终
虽说我的失眠好了,但这次却又担心起了耳鸣。尽管这是对失眠已经不要紧了。我想要是连钟表的声音都感到心烦,那么对耳鸣的声音又会怎样呢。这么一来我便患上了耳鸣症,除了睡着的时候以外,平时总感到耳鸣不已。耳鸣的声音也逐渐变强,节拍也逐渐变乱。象河滩边上的那种喳喳声逐渐变成了唧唧声音,不久又变成了咯咯的金属声音,最后变成了咣咣的警钟样声音。对我来说,大千世界好像都化成声音的世界。按照我原有眼睛视物异常的经验,我知道要去掉这种声音是不可能的。但是在痛苦不已而无计可施,这却完全与以前一样的表现,我只有一个尽得去忍受,即使这样人无法停止脑子里的胡思乱想。有时好不容易能够忍受了,但高兴不到一天功夫,又感到在大脑的中间区域开始响起来唧唧声音。经过反复曲折,最后我还是达到了原先期望的境地,很好的克服了耳鸣症。通过这次体验,使我感到在思虑终止之前,思虑是绝对不会停止的,而停止的时候便是忍受开始实现的时候。这是尽管还存在着痛苦,但已经不再是痛苦了,而是已经从痛苦中解放出来了。
我回到了地处藤泽家中,坐在入睡中患病的父亲的枕头边想到:“我大概已经不要紧了吧?那个障碍不知道会怎样了?”这样一想,房子的移门又像以前一样动起来了。我想大概是看花眼睛了吧,盯着眼睛仔细看着,竟然又动的越来越厉害了。这是尽管设法静下心,努力用自己理性和意志的力量去相信它是不动得,确实无济于事。结果越要那样,它就动得越厉害,这就是强迫观念啊。
从那以后,所有的东西都开始摇晃,转动起来了。我感到这个世界没有一件东西会变得是完全静止不动的。地面,睡席等也象水一样晃动不停;桌子上所有东西,从墨水瓶到钢笔杆都在动;一打开书,全部的字都也在动。如果闭上眼睛,也会看到眼睛的内部在晃动。
面对这种情况,我已经没有任何避开它的心情了,而只能是等待着可以忍受晃动的这一天到来,但是这一天却总是姗姗来迟。其实,如果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在转圈而硬要忍受它真的是一件不可以想象的事情。对我来说,那是唯一的出路,除了等待以外是毫无办法的。
之后,那种转动又变成了不规则的运动,在搁置这埃及雕塑的台子忽然出乎意料的停止了旋转,却又开始了没有方向的乱动。一瞬间,又朝想不到的方向运动起来,不得不使我认为在命运里面有某种意志在憎恨我。仰天睡觉时候可以天花板的木纹都在做不规则运动,桌子上的钢笔杆也好象要刺进我的肚子一样剧烈的运动着。
我的妻子为此感到备份,愕然,焦躁,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现在我不能用温柔的态度对待孩子,对待朋友连礼节性的应酬也勉为其难,我只能拼命的凝视着钢笔杆。对不能转身的苦恼终于迎来了可以派遣的日子。不分白天,黑夜,在凝视桌子上的钢笔杆的过程中,那种不规则旋转的痛苦,任凭它的存在,却出现了伴随而来的愉悦的感觉。当然痛苦是事实,但随着其痛苦的延续却产生了舒畅的快感,于是我变得习惯于忍受这种不规则的存在了。
一旦能忍受旋转的痛苦以后,因强迫观念的性质而造成的旋转就得到了制止。不过,如果当有人问起来“旋转停止了吗?”时候,我则不可回答“停止了”。因为一旦唤起注意里,就会注意是否在旋转,结果旋转马上又开始了。然而,对于我的强迫观念而言,即使初步取得了这个胜利,也不宜就此终结。因为更加复杂,困难并且及其紧张的强迫观念,仍然会不断的出现。比如,计算恐怖的强迫观念,老是强迫我在4,6数字间反复计算,乘了除,加了再减,这样反复下去不得安宁。这种计算恐怖,使我强迫观念的顶峰,我感到即使有任何苦役来折磨,也比不上我的痛苦。我百般无奈之下,已经下了必死的决心。但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任其计算恐怖的存在,却可以渐渐直观事物和作各种事情了。之后,虽然受到了各种强迫观念的侵扰,但是经过如上同样的过程,症状都得到了解脱。
任何强迫观念是难以治疗的,只有听任其强迫的事实,绝对的忍受着,方能得到解脱。并且每当克服了症状,精神世界就有新的发展和开拓。我对待强迫观念的态度,尤其是对一定形式,即使对其事实本身,均是采取了忍受的态度,让痛苦归结到原本的形态,从而得到了克服。所谓“绝对的生活”用语言是难以表达的,但确实是存在着的生活方式,也可以说是“无条件的生活”。这种绝对生活,是真正的宗教式的生活,是对生命直接的,直截了当的肯定。
我由于遭受到异乎寻常的精神痛苦,现在反而能体会到它的甘甜所在。我似乎感到积累了一种培育自己生命基础的东西,我想说的结论就是:“让我们忍受命运吧!”

二,强迫观念的形成和治疗方法

(一)理想主义的矛盾

森田博士:在谈仓田君的强迫观念之前,首先说明一下强迫观念形成的原因。迄今为止的有关学说认为:“强迫观念是其本人感到不快的一种观念,在内心深处强迫形呈现。”把强迫观念看成是自身以外的东西,似乎被当成观念的异物。但我认为,强迫观念决非思想的异物,而是把平常生活中谁都会产生的不悦的情绪,误认为病态或者异常。这是一种试图将恐怖,担心等心理消除掉而拼命挣扎所引起的一种痛苦。考虑一下强迫观念产生的条件:第一,是不尊重事实本身,把心境或者情绪当作种种问题的所谓情绪中心注意。第二,受某种机会影响而造成恐怖的驱动,为了试图取消不愉快的感觉而痛苦折腾。这样的情绪中心注意还与理想主义相关联。患强迫观念的人,原本具有哎把自己理想化,实际上是本人从情绪中生发开来的一种空想,具有无论如何也难以实现的性质。因此想把自身置于理想的状态,只是一种想把不可能的事情硬要弄成可能的打算。当然,越想成为山人,倒反而成为了伪善之人。强迫观念者和理想主义者,往往不会发觉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始终深信不疑包有实现自身理想化的可能性。就是说,出发点已经错了。我把这种情况命名为“思想矛盾”。
再说仓田君的情况,他的强迫观念看上去是突然发生的,实际上形成的过程早在以前就逐步开始了。作为作家的仓田均,把生活的重点,放置在“直观生活上”,希望沉浸在美感里面。他说:“沉溺于人生和自然的直观,会产生出无限的感慨。”这种力图沉溺于“情绪为中心”的生活态度的心情推及到任何生活领域中的话,最终就会脱离世间的事实而去。迷恋空想的世界,忘记了有丑才有美这个相对的事实,沉沦于想实现“所有的事物都应该是美好的”这样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努力中去。
“观看西边天空的浮云,却意识不到正在观赏”这种情绪,往往是自己的头脑也分不清,尤其发生在被其他事物所吸引时候,谁都会出现的现象。一般的人则只只会轻微的认识到“多么奇妙的心情啊!”仅此而已,这种思想也往往会很快消失掉。但仓田君因为把“沉浸于直观,美感之中”的认识当作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来考虑,对那种情绪的产生感到非常吃惊,“如果不能知觉,那怎么办?作为作家的生命也就结束了。”因此,被恐怖的冲动所束缚住了。于是为了能够做到知觉集中思想,对自己的心理作种种努力,自然无心观赏云彩了。这种场合,假如能够静心的观察一下自己的内心活动,就会清楚的明白,自己注意力的焦点,已经从云彩转移到自身上来,因此虽然再看云彩但是却并未感觉到。仓田君因为受恐怖心理所驱使,惊惶失措,注意力则仅仅徘徊于云彩和自身之间,不能像普通人那样轻松的流动。作为心理研究者却也不能追究产生这种感觉的原因。

(二)加强对事实的认识

森田博士:下面谈一下失眠的问题。睡眠时候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状态,若是为了睡眠而努力就处于意识活动状态了,所以越想努力入睡,反而越睡不着。人为什么对失眠感到恐怖,是因为通俗医药书及其睡眠药广告对失眠作了错误的解释,而人们不假思索就相信了这些宣传。有位医药博士在他的著作中写道:“人数天不吃不会死,但数天不睡觉会死亡。”这完全是脱离实际的空头理论。我们疲劳了就不能不睡觉,如连日的强行军,士兵们可以边走边睡,连十分钟的简短休息也能呼呼熟睡。人疲劳了,需要睡觉,这是我们身体具备的安全阀功能。由此看来述说失眠的人实际上是睡得着的人。

接着谈一下知觉不能的问题。我们不可能同时注意全体和局部,比如同时注意房子和窗门,松树和它的枝干,墨水瓶和它上面的商标,这是办不到的。我们有时候似乎能够同时注意,那是由于把注意和焦点的一动后的到的印象,在头脑中归纳形成为“有很多窗子的房子”,“枝叶繁盛的松树”这样知觉所造成的。象我们观看电影时候,能够看到画面人物的活动,那是借助是觉得残影,将一张张分割的照片连续起来造成的知觉……。仓田君不愿意了解这样的事实,力图同时注意全体和局部,当然只是无谓的努力。这就是“知觉不能恐怖”这一种强迫观念产生的原因。一般的人,则都是凝视自己需要的部分,至于其他的部分就制作笼统的估计。还有,看到眼皮内侧的强迫观念,其出发点本身就已经错了。仓田君为了进入睡眠状态就强迫自己说“眼皮一定要合拢”。然而我们的眼睛,如果一旦垃圾进去,就会反射性的眨眼皮。在进入睡眠时,眼皮就会自然的垂下来,这些都是我们身体本身自然的功能,不是为了“睡眠”而又目的的,有意识的行事。并且,即使能够看见眼皮内侧,疲劳了自然也会熟睡。
下面有关耳鸣,在作一下说明。我们的身体器官具有各种各样的特性,象肌肉会收缩,分泌器官会分泌,还有肌肉反射抽搐,唾液过多分泌而流口水等等都是各种器官的特征所致。同样,耳朵有听觉,当外界没有声音时候,耳朵本身也会发声。耳鸣,是外界刺激弱,自己在精神紧张条件下造成的。从外界刺激和精神紧张强烈时,会感觉到噪声;第二,外界刺激和精神紧张处于调和适度时候,则保持平静状态;第三,外界刺激比精神紧张薄弱时,就发生耳鸣。但我们人类的器官对外界刺激又非常强的适应性,走进喧闹的车间,或者安静的房间,可以马上适应那种环境,使自己平静下来。不过如果遇到变化剧烈,器官再没有适应那种环境,比如火车进入隧道的瞬间,就会感到异常的噪声。还有如火车急刹车,连续不断的声音突然中止,耳朵也会感到自身“辛”的一生,这也可以说是消极的“无声之声”。
我的左耳有耳聋,因而常常有耳鸣。想听的话,任何种类的耳鸣都可以自由的听到。但我听到也罢,听不到也罢,都能泰然自若。仓田君如果也能这样研究一下耳鸣的原因,对于实际加深认识,对耳鸣的恐怖也就不会存在了。另外,各种各样的强迫观念,根本原因是相同的。失眠也好,耳鸣也好,或者是物体旋转,或者是计算恐怖,都是因为惧怕它,把它当作累赘,企图消除它。结果却越来越变得痛苦,越来越深的固执于此的缘故。若把这些现象看作理所当然,或者认定不得已的事情,那么这些感觉就会不知不觉的消失掉。如果刻意追求,世上的任何快乐都会变得乏味,而苦中作乐,则人生中任何苦难也不觉得苦了。
强迫观念是想象中的产物,但想象中的常常比事实可怕。这恰如睡梦中被强盗追赶一样,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痛苦。他们为了摆脱苦恼,用种种人为地措施去对付痛苦。真是“梦中的有和无,有和无相加等于无;迷惑中的是与非,是非相加等于非。”尽管无止境的重复错误,实际上自己却没有发觉错误之处。希望大家了解强迫观念的本质,要从强迫观念中解脱出来。重要的是“服从自然,顺从境遇”。我们各种各样的情绪的出现,因为有其自然的心理,只有不加抵抗的接收别无他路,这叫做“服从自然”。不能因为由于强迫观念带来的痛苦,就不去上学,不去上班。强迫挂念就象禅的语言所形容的那样陷入了“乱梦颠倒”的世界中。为了返回到现实的生活中,必须服从所处的各种境遇,竭力完成每天的学习和工作。进一步,我们应该观察人类的心理,由于怎样的条件,内在的原因而发生了运动变化,对此应该不断地在实践中积累,修炼。就是说,不愿意拘泥于当前的愉快或者不愉快,不要为了要出去不快而设法筹措自己的心理。要观察自己不加修饰的内心。如此一来,才能正确的认识人类的心理活动,不被迷妄所束缚。一句话叫做:“破邪显正”,即破除强迫观念的邪想。这样,自然的,正确的精神活动才会活跃起来。
再则谈一下仓田君“忍受命运”的说法。做好这个“忍受”的心理准备时候,进一步就错误的成为了人为筹措的“忍受”,又成了强迫观念发生的原因。我们不必忍受命运,比如偶然从山上掉下来的石头,该死的就死了,得救的则活了。忍受也罢,不忍受也罢,结果还是一样。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冲破命运。正冈子规因为患肺结核和脊椎骨病,常年躺在床上。他不愿忍受命运,常为自身的贫穷和痛苦哭泣,在痛苦剧烈的时候甚至大哭大觉。即使如此,他依然写出了歌曲,俳句和随笔。尤其在病中写出的作品占了大部分,稿费成了他生活资金的来源。子规虽然生活在不幸的深渊中,但是他不是一味忍受命运,而是打开了命运的重围,真正体现了安心立命。最近我在这里住院,且没有待治愈就出院的一个患者,2年中肛门受严重神经性疼痛的折磨,其间,他热衷于治疗,自爱自怜,光忍受痛苦,什么事情也不干,连故事书也不能看。我让他写日记,他也不行。这个人如果不是白白的花力气去忍受痛苦的话,而是任其痛苦,至少可以发挥一下自身的欲望,例如动手去做一点什么,就会自然而然的冲破命运的羁绊,痛苦也会减轻一点,从而使疾病得到治愈。半夜里,我常常咳嗽,气喘发作而苦恼辗转难眠,独自忍受,太痛苦不堪了。于是我就拿起书来,躺着看书,渐渐的不屈忍受着它,不知不觉间这些发作也就停止了,还有了睡意。当时“想看点书”是知识欲的萌动,这和食欲一样,如果活着总要产生的。
三,能够克服肉体的痛苦吗
世良(学生):前几天去仓田百三学生处,他说了这番话:“强迫观念那样的精神痛苦,用精神的力量可以克服,然而肉体的痛苦就怎么也难以摆脱了。比如说,象受到了拷打,不回答能够做到吗?”就这个问题,想听听先生的高见。
森田博士:感到痛苦,是主观的东西。无论精神痛苦,还是肉体痛苦,感到痛苦都是相同的,没有哪一个是特别痛苦的。但是“灭却心头火亦凉”,痛苦,一旦丧失了比较和表现,处于绝对的境地,就再也难以用“痛苦”两个字来命名了。
当然这与麻醉药起作用一样,同完全没有感觉的状态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实际全然感受不到痛苦,那我们自身的生命安全就失去了保障。虽然感受到,但不认为痛苦,就叫“灭却心头”。这种现象用语言无法诠释,只有靠体验才能明白……。古闲君,请从医生的角度,说明一下关于疼痛的问题。
古闲:最近,医生,患者都有太以来药物的倾向,因此患者在精神上不愿承受一点痛苦。疼痛时候,若不给她一点止住痛苦的药,患者就会怀疑医生的技术是否高明。医生无奈之下只得投其所好,给点麻醉药和镇静剂了事。我工作的医院,为了避免止痛药的依赖,主张尽量让患者忍受痛苦。我认为所有的痛苦,肉体也好,精神也好,其痛苦这一点是相同的。

森田博士:我稍微详细说明一下关于疼痛的伦理问题。首先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了,理论上即使是有趣味的对象,但是它不是实际的事实本身。疼痛或者说痛苦,有分别为末梢神经性的,脑中枢性的,还有精神性的。牙疼等属于末梢神经性的。为了止痛,使用对于末梢神经起作用的安替比林(解热镇痛药--译者注)比注射麻痹脑中枢的吗啡反而有效。而对于牙疼,风湿性疼痛及其气喘发作等滥用吗啡,鸦片碱(镇痛止咳作用)就会产生如同酒精成瘾似的反应,陶醉于吗啡瘾中,不知不觉发生吗啡依赖。另外,比如因事故失去胳膊的人,尽管现在已经没有手指了,但是常常会感到在以前存在着手指的地方仍有痛痒感。这种现象不是末梢神经产生的,是中枢神经产生的。还有神经性的痛苦,表现在抑郁症这类疾病上。我认为这是由于大脑变化造成的。象胃病引起的担心,生殖器引起的悲观情绪等等,是由于全身性的一般感受反应,导致条件反射引发了精神性痛苦的烦恼。
我认为即使是同样精神性的痛苦,与抑郁症那样特发性的实际痛苦不同的还有观念性的痛苦。那不是实际的痛苦,是想象的产物,然而个人却感受到如同实际痛苦一样。例如,看到他人被作手术,自己也会感到一阵阵的疼痛。在自己接受手术时候,观念上的疼痛往往胜过对实际的痛苦,且时间也持久。不过精神发育程度低下的白痴,没有观念性痛苦的现象,故似乎感受不到一般人的痛苦。我曾在大学当助教时候,对一个24岁的白痴女患者,做过是否疼痛观念的试验。这个患者手上有皮肤病,需要做小手术。我让患者的手转到后面,在其后面实施手术。护士站在患者前,给她看点心和芋头。手术进行时候,虽然患者脸上有痛苦的表情,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经被割开,故没有观念性的痛苦,手术时候不麻醉也能够保持平静。但是手术一结束,患者接过点心和芋头之后就大闹起来。不用说,是因为患者看到血和外科器械,于是可怕的大叫的逃跑而去。另外,给未满半岁的小儿作手术,多数是不用麻醉药的。手术中当然会哭泣,但是手术一旦结束,哭声也随之停止。由于没有观念性的痛苦,痛感也比较单纯。
我早已说过,神经质的痛苦,不是实际的痛苦,是因为精神交互作用,自然的造成了恶性循环而引发观念性的痛苦。一部分学者把前面讲过的抑郁症和这种神经质混同起来,再开始时候就搞错了神经质的本质,务望注意为好。所谓“心头灭却”,即停止对痛苦的想象,完全取消精神交互作用,任其痛苦到极度。神经症症状原本是观念性的产物,“心头灭却”,当然就治愈了。像“火也感到冷”般的,即使实际有痛苦,也感觉不到了。但这必须通过体验才能明白,靠语言是难以指点的。“心头灭却”在医术上施行的例子,就是“催眠术”。即依靠催眠术除去观念性的痛苦,也可进行小手术,或作无痛分娩。对于牙痛等施行轻度的催眠也能止痛。不过,催眠术不是每个人都可施行的,有的人容易接受,有的人则不容易接受。神经质的人特别不容易接受,因而效果不理想。一般说来,医者诊治患这时候,应该让患者树立“痛苦是没有办法,用不着人为去排除”的思想。任其痛苦,照原样忍耐下去,是达到“心头灭却”的好办法。

四,宗教家和科学家不同的思考方法
加藤:拜读了仓田百三先生的随笔《自己的问题》,自此表述一下自己的感想,希望聆听先生的教诲。首先请允许我摘录几段他的话:“我力求使自己的整体想法自觉达到宇宙一致生存的境界。就是说,把我们顺其自然的生命,不管其内容如何,找原样给于肯定,得以生存。我的心愿希望拥有这样意义的意境。”接受了森田疗法的我,比较容易理解这段话。我想,事实是绝对的,所谓的“想法”不就是肯定全宇宙的实际存在和事实吗?这不就是在大肯定下所产生的愉悦和安心的境界吗?……让我继续引用仓田先生的话:“凡有内容的生命,比如在承认灼伤的痛苦这个实际事实的场合下,我们能够从思想上承认这个事实,也能够用意志努力来承认这个事实,但是在肉体上痛苦怎么也不会不感觉到。这是因为在我们的潜意识中表明了肉体的存在。当然这种场合,肯定是自然的生命,也就依然会产生肉体痛苦的感觉,如果没有厌恶”带着“痛苦感觉的生存”这一心理,就能够容忍这样的人生了。然而肉体痛苦消失以后,即使能够肯定这样的人生,但如果一致处于痛苦之中时候,则肯定是不容易的。作为个人是难以经受住严刑逼供的,其原因就在于此。能够坚持下来,就是殉道者了。”
“证明可以从痛苦中解脱,健在的证人有两三位,但声来多疑的我,总抱有那是否伪证(即使是无意识的)的疑问。最近得到一个有力的不得不信服的证人,他经历过我与我酷似的求道过程,终于达到纯粹事实的境地。他通过体验,获得了能够克服本能,潜意识和肉体痛苦的自信,遗憾的是,我尚未有克服肉体痛苦体验,这使我不安。因此想获得这种验证,使我目前有待解决的问题。”至今让我困惑的是,所谓“克服肉体的痛苦”,其含义是“最终感受不到的痛苦呢?”还是“即使带着肉体的痛苦也能够肯定生存的意义呢?”关于这点能够稍微具体的说明的话,我将感激不尽。
仓田:不可能没有肉体痛苦。带着痛苦,肯定声明,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这就是我所说的“克服痛苦”。
准备做点事情的时候,能够割断痛苦力图精进的人,我们难道不应该称他们位伟大的人吗?这种态度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必要的。我们与其它人讨论问题的时候,既是对自己并非有什么不利的事情,照理不应该畏惧对方,却怎么也不敢大胆接近他。
高良:痛苦则是当作痛苦来忍受。古代武士切腹就义,是为了武士道而忍受痛苦吧。旁人人为是痛苦的事情,本人未必如此感觉。据说上吊时候还可有温柔,舒适的感觉。还有一个人,被狮子追赶,正要被吞噬时候,幸亏友人开枪而救助。事后他谈起这一惊险一幕,竟说,被狮子撩倒一瞬间有一种非常愉快的心情。小时候,我曾经从大树上掉下来昏倒过,那时候也有一种愉快的感觉。至于从那里掉下来,为什么掉下来都不去意识了。还有当我爬山感到很疲劳时候,正被痛苦的心情所缠绕。但当得知,除了这条山道已别无他路时候,即产生一种欣快感。尼采曾经说过:“最大的安慰就是知道了没有任何安慰的时候”。我认为确是有道理。

森田博士:仓田君发表他的看法的时候使用了“肯定”这个词汇。原本“肯定”是与“否定”相对应的单词,只有在对某个事物需要肯定或者否定的特定场合才使用。比如太阳从东方出来落入西方,这是我们根据尝试判断得出的。古代的学者都没有超出这个常识范围,但是却被地动学说“否定”了。然而,在我们日常生活中,顺其自然的观察事物,顺其自然的感受事物的时候,不必特意使用“肯定”和“否定”的词汇也就够了,硬要使用反而会陷入迷宫中。仓田君作为求道者,以宗教的立场谈看法。我听了以后,我感到宗教者和科学家的思考方法相当不同。我认为不正是由于这种意识倾向,才产生了“尽管厌恶也必须肯定”的思考方法吗?从科学家的角度看,痛苦必定是苦恼的,努力肯定是艰苦的。这才是“花是红的,柳树是绿的”同样道理,要尊重实际存在的事实。总而言之,事实就是那么一回事。可是,宗教家们却似乎是这样考虑的:“痛苦是人生常见的事情,就是要肯定他,不必以此为苦,要心满意足。”这就有“必须感到柳树是红的,花是绿的”的认识,由此产生出我所说的“思想矛盾”,从而铸成了强迫观念的发生的条件。再有就是有关肉体痛苦,谈一下我的经验。上次我在横滨吃了中国菜不久,发生胃痉挛,非常痛苦。好不容易上了电车,捂着腹部,弯着腰,硬撑着毫无办法……“先生,东京站到了”,同伴突然呼唤我,我好像一下子惊醒似的,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动静。从横滨到东京,的确只感觉一瞬间,这是因为我任痛苦到了极点,途中顾及其他的余地一点也没有了。还有从前我患肺炎,这确实是非常痛苦的疾病,痛苦的人为马上就会死掉。但治愈后又很快忘记了痛苦,连回忆当时怎样痛苦也困难了。痛苦这个东西是有意识的,而无意识的地方则没有痛苦。患癫痫有抽搐等现象,旁人看起来,好像十分痛苦,但是本人因为没有意识,所以谈不上痛苦。另一方面,即使是短暂的轻微的痛苦,因为恐惧它,感觉身心不断受到折磨,那么对其本人来说,还是很严重的痛苦。相反,象婴儿们疼痛时候哭泣,疼痛过后立刻忘记一样,这种痛苦也就微不足道了。象我胃痉挛时候,痛苦的瞬间,竟然忘记了所处的场合,这也是“心头灭却”,痛苦的意识也消失了。我治疗神经症的要点,其中非常重要的条件,就是让患者体验“痛苦到极点”的感受。开始一周称为“绝对卧床期”,让其绝对卧床,之后,白天让其整天在室外活动,这样剥夺了患者长期被束缚的“医疗疾病”的概念和“回避痛苦”的手段,使患者对自身的痛苦采取无可奈何的态度。由此,他们放弃了以往那种退避姑息的生活方式,死心塌地的致力于工作之上,神经症的症状很快就治愈了。
正冈子规患者脊椎骨坏死的实质性疾病,他一面痛苦的哭泣叫喊,一面努力的工作。7年漫长岁月,过着连翻身都不自由,瘫痪床上的生活。尽管如此,依然常年笔耕不坠。他这种精神境界真是何等的了不起。考虑一下我自己,如果处于子规那样的境地,也一定要痛哭流涕了,但在人前也只好忍受。前年,患肺炎的时候,我想平时喜好喝酒,身体很赢弱,大概没救了。因此,当医生兼朋友广濑君诊断为肺炎,我揣测一旦并未还不知是什么心境呢?为此拜托广濑说:“如果我死了,请把遗体送大学解剖。”说这些话的时候,实际上是害怕的要哭出来,有着极其不情愿的心情,却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微笑着托付广濑君。孩子们在一旁听了我的话,竟然不由得全身打颤,恐惧不已。
也许存在表面喜欢笑谈该伤心哭泣的事情这种卑怯,虚伪的人,但是我内心老实承认,从内到外对自身使表里一致的,我当然只是承认自己内心的事实,丝毫没有“必须什么,什么”的思想。我认为这可以称之为“自我觉悟”。解剖也只是说了为了需要而作的,这和因缘迷信而忌畏“四”字的情况,是不同的。人类死亡,既然又突然死去,无疑是的死亡,也有象火一样慢慢消失,衰弱而死亡。一般来说,生命力还强盛时候死去,会出现“死的苦恼”这样非常痛苦的表现。至于我,在死亡时候怎样的死法,不看到那个场面,不会明白。我自己心理上一点也没有思想准备,象宗教家和英雄豪杰一样,怀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就是说,我本能预测到自己到底会是大哭大觉,出尽洋相而死去,还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的死去。到了那时,我想任何死法都行,这是我抛弃了理想的理想。

五,为了安心立命
仓田:当我因为强迫观念而苦恼时候,怎么也难以自发的产生感想,常常为缺乏创造力而耿耿于怀。遇到先生,我告诉他:“因为没有自发的感想,再写作的话,自己良心上过不去,所以不写了。”先生说:“感想能够产生也好,不能产生也好,总之只要写就行。在写的当中,感想就自然会涌现出来的。”于是就硬着头皮去写。现在看来,当时邪的东西倒是反而很出色。那时的作品《冬天的黄莺》,我自己也非常满意。强迫观念者,虽说有“如果做不好,就感到心事重重”这样的想法,但他们的心理活动却非常细腻,做出的成绩绝对不会比他人差。处于强迫观念的原因,使其比一般人更要坚信一倍,且工作成绩优秀,的确是了不起。

根据我的经验,很多强迫观念中,都有这样的表现:“一看书,书上的字就开始旋转起来,看上去还在跳动,十分痛苦。”然而再回象他当时读书的情况,实际上无论读书的速度,还是头脑中接受的程度都相当不错。但当时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为文字在跳动而苦恼不堪。我看书时候,各种念头也会在脑海中浮现。如果这些强迫观念不产生的话,其他的杂念就会进入大脑的缝隙里面,相互发生抵触。这种抵触越强烈,我们的心理活动则越活跃。我还有直观恐怖的强迫观念,在庭院里面不能充分的直观松树,为此而感到非常痛苦。实际上,那时观察所花的精力已经超过了一般程度的详细观察,但自己未曾认识到,依然感到不满足而为此苦恼不已。我年轻时,曾经写过一篇《和尚和他的弟子》一文。那时,我对宗教还所知不多,对亲鸾大师也不甚了解,只是凭借自己头脑中的想象进行描写。后来感到这些带有感情色彩的东西不行,于是就转入理论方向努力,终于形成了强迫观念。当超越了这些,亲鸾又开始适时的回来了,并且依靠它,如实的看清了世上的事实,能够区分真实和虚伪。我认为生活着是愉快的。在追求安心立命时候,光思想是无用的,应该如实的接收人生的事实则是宗教的态度。我具有“应该如此”的素质,故为强迫观念而苦恼。正由于有了强迫观念,就能够更好的了解人生,肯定了生命的价值。强迫观念中的苦恼和宗教上对此的修炼难道不正是同一种性质的东西吗?解脱了强迫观念,就可以真正达到觉悟的彼岸。

森田博士:仓田君再看书时候会觉得字在旋转,这是一种强迫观念的表现。最近我诊疗过的一个类似的患者,他看见房间移窗的格条竟然会弯曲成凸凹状,而看书时候会感到字在跳跃,为此苦恼的不得了。曾经请过3位眼科医生珍视过的,结论据说是神经衰弱,不是散光。所以说,他的强迫观念的表现形式与仓田君很相像。不过仓田君能够认识到自己看见物体旋转的演变过程,而那个患者不明白为什么会造成那种情况,为此而苦恼不堪,在这点上则有所不相同。仓田君的症状表现是,在开始注视某个物体时候,会同时看到并列的,或者一个割一个,或者两个成双成对的呈现的,他感到这样会妨碍自己内心“好好直观,好好阅读”的愿望,力求不希望这种现象出现。但越努力,越感到物体重叠的厉害。越召集越严重,终于变为看上去物体在旋转了。这好比看着自己的鼻子尖,觉得会干扰了自己看书,于是越不愿意看自己的鼻子尖却越会看到一样。
我的那个患者,当走在街上看某一场所时,因为必定会看到其附近的另外物体,为此他担心这样会妨碍他正确观赏物体,进而又认为在路上若看错东西会不会撞上汽车呢?他起先认为也许自己的眼睛会有毛病。据说曾经到眼科医生那里作了斜视校正术,结果当然是无用。他的父亲是有名的医学博士,竟然对儿子的问题不能判别。这种障碍实际上决非是眼睛异常。我们在注视某一点的时候,必定对该点周围的东西也会吸收进入视野,能够朦朦胧胧的看到,象自己的鼻尖,平时一直可以看到,但是一般人不把这当作一回事,所以不存在这个问题。“因为心不在焉,看见了如同没有看见”,也就不在乎这个现象和所看见的物体了。然而看见了觉得是个妨碍,而且很介意的话,就会感到痛苦了。那么这个患者为什么会这样被束缚住呢?追溯一下原因,他当初使用显微镜视物时候,不象常人一样闭着一只眼睛,却认为两只眼睛睁着看比较舒服,于是睁着双眼不仅可以看到显微镜下面的东西,另外一只眼睛还看到显微镜旁边的其他东西。不料麻烦就来了,并不感到如意。这样焦躁不安中,不仅在观察显微镜的场合,甚至发展走到街上观看一个物体时候,另外的物体也会跃入眼帘,真的痛苦不堪了。
可以肯定这种不是散光,也不是斜视,不过是精神上的固着现象。当就这一点,迄今为止的医学都难以解释。最后,谈一下我对宗教和科学的认识。原本宗教和科学都是人类为了适应大自然,更好的生存而衍生的东西,就是说它们的目的都是为了人类“安心立命”,是为了总结过去的经验,确立将来的方针,让人们遵循着去规范自己的行动。究其最终目的的是共同的,并无相互排斥的性质。实际上,科学家中有宗教信仰的,自古以来就不乏其人。另一方面,宗教人士为了适应社会生存,必定要用科学去作判断。一般说来,科学和宗教,判断和信念,知识和情感这样的分类,是为了方便起见而认为划分的,事实上并不是两者截然分别成立的。两这种,不管哪一方若不倾斜另一方,彼此调和的话,单单去依靠知识的判断,那么感情的萌发是完全不可能的,任何行动都不会显示出来,从而对实际生活不会有什么帮助。于此相反,光倾向于情感信念时候,感情成了爆发性冲动。所以对于我们的生活,知识和情感的调和是十分重要的。情感借助知识去制约冲动,知识依赖于感情的保证对实际生活发挥作用。只有知识和情感的调和方成正果。我们应基于这个根本,以产生出各种信念。尽管是无意识的,但是没有这个信念,人类任何事情都难以开展,而且信念的构成本来是受情感支配的。为此必须借助知识的判断经常修正其发展,不断前进,以消除许许多多的迷茫,沿着光明之道,展开更加有力的活动。固着于偏狭的信念,会陷入迷惑终,摆脱了固者才能终成大信念。我们的本性就具有皈依宗教的倾向,只有养成了正确判断事物的能力,才能自然的获得真正的信仰。如果勉强的试图获得信仰或者得到领悟,则容易产生焦躁不安,这恰如不依凭船只只企求度过河流到达对岸一样,不但不可能且会溺没在河中,而遭致溺没的原因就是妄念和迷信。
这本书主要有:“ sunice0711、孙鹏鹏、 zmvivi、”,而我()只是打了一些,主要是由于我打字的速度不快,所以打得量远远不及他们三位。因此这本森田疗法的经典书籍能出现在广大会员的面前,主要还是靠“sunice0711、孙鹏鹏、 zmvivi”三位的努力。将这本书一个一个字打出来确实是一件考验大家耐力的事情,不过神经质的人很执着,就是这份执着才让广大会员看到了这本书。执着一些有时也不是什么坏事,难道不是吗?